龍瑩瑩轉身,一把揪住林楓的衣領。
「你瘋了?!」
林楓被她拽得往前傾了半步。
「我沒瘋。」
「你瘋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拔高了一截,回音在墓室里盪了兩圈,「你拿命換的封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剛剛找回家人,就要失去你嗎?!」
她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眼圈已經紅了。
「用我的命替他!」
龍瑩瑩鬆開林楓的衣領,轉回月讀命面前,深吸一口氣,壓住位格帶來的顫抖。
「龍帝血脈,我這條命比他值錢。」
月讀命看了她兩息。
「你不夠格。」
四個字,輕飄飄的,比任何重話都狠。
龍瑩瑩的臉白了一寸。
月讀命沒再看她,轉而對林楓揚了揚下巴。
「沐風,你……」
「月讀命。」林楓打斷她,「你這麼逗凡人有意思嗎?」
月讀命眉毛挑了一下。
「你放心,我會兌現的。」林楓拍了拍龍瑩瑩還在發抖的肩膀,把她往旁邊撥了半步,「不過我要與我的朋友們做個告別,你出去外面等我。」
月讀命看著他,嘴角那點弧度還在。
「給你一點時間。」她頓了一下,「記住了,我等急了,就回來把那個東西的封印重新打開。」
說完,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像被風吹散的月光,寸寸淡去。
墓室里重新暗下來。
龍瑩瑩轉身,盯著林楓。
「到底怎麼回事?」
「沒事,她就是開玩笑的。」
「怎麼可能!」龍瑩瑩的聲音都劈了,「那是巫魔!封印巫魔的代價我很清楚!你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
林楓張了張嘴。
他沒法說她「要的是我這個人」。這話說出口,龍瑩瑩的脾氣肯定炸。
「我答應幫她做點事情。」他說。
「做什麼事?」
「不好說。」
「有什麼不好說的?」
「真不好說。」
龍瑩瑩盯著他看了三息,眼圈紅了。
「你又騙我。」
「我沒騙你。」
「那你看著我說。」
林楓看著她。
「我答應幫她做點事,不是拿命換。」
「那她剛才說『他的命』?」
「她逗你玩的。」
龍瑩瑩咬著嘴唇,顯然沒全信。
這時候,龍傲夜從石棺那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扶著石棺沿走過來。他睡了三百多年,腿還發軟,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三弟。」他停在兩步外,「剛才那位……是誰?」
「東瀛神系的月讀命。」
龍傲夜看了月讀命消失的方向一眼,又看回林楓。
「她剛才說你答應把命給她。」
「別聽她瞎說。」
「三弟。」龍傲夜的語氣比平時沉,「三百年前你也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現在你又這樣。」
林楓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我真的沒事。」
正說著,龍淵也走了過來,他的腳步還有些晃。
三百年沉睡留下的虛弱沒那麼快恢復。他走到林楓面前,站定,仔細打量了這張臉幾息。
「李小友,老夫雖不知具體是何事,但若是你當真要以性命換我等醒來,那我等寧願再啟秘術,以我等之性命封印巫魔。」
林楓擺手。
「龍老祖,您放心吧,真不是。」
龍淵盯著他看了兩息,像是在分辨這話有幾分真。他沒再追問,只點了下頭。
「好。」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墓室里那五十二個剛醒來的龍家子弟。
「龍家子弟,隨我拜謝李逍遙。」
話音落下,他率先單膝跪了下去。
林楓的手比他更快,已經探出去攙扶。
「龍老祖,您這是幹什麼?」
龍淵沒起。他一條腿跪在青銅地面上,脊背挺得筆直。
「李小友,並非老夫矯情。是你保住了我們龍家血脈,當得起我等拜謝。」
這句話砸進墓室里,很響。
龍傲夜跟著跪了。
龍傲雲跪了。龍九跪了。那些剛從三百年沉睡里醒過來的龍家子弟,一個接一個,撐著虛軟的身子,跪成一片。
龍瑩瑩也跪了。
她跪在最前面,仰著臉看林楓,眼圈還紅著,嘴角卻繃得很緊。
林楓看著這一地跪著的人,喉嚨動了一下。
他自認不是什麼聖人,三百年前改命也好,今天請月讀命封印巫魔也好,私心都有,沒那麼多大義。
「都起來吧。」他伸手把龍淵扶了起來,又朝後面揚了揚下巴,「巫魔的事解決了,該回家了。」
龍淵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是啊,該回家了。」
林楓轉頭看向龍瑩瑩。
「瑩瑩,那我走了。」
龍瑩瑩走上前一步,拽住他袖子。
「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嗯,這次不會食言了。」
林楓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轉身朝墓室門口喊了一聲。
「小紅,走了。」
小紅早就背著那個大包裹等在門口了。她踮著腳朝龍瑩瑩揮了揮手,屁顛屁顛跟上了林楓的步子。
兩人出了墓室,穿過長廊,從龍冢殿門掠出。
——
龍冢外,月讀命負手而立,她偏頭看了小紅一眼。
「你要帶著她?」
小紅背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往前挺了挺胸。
「幹嘛?我是主人最忠誠的僕人。」
月讀命沒理她,目光轉回林楓臉上。
林楓皺了皺眉道:「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不是說了,要你這個人。」月讀命很直白地回應。
「那你想怎麼做?」林楓抬手比劃了一下四周的黑岩和裂縫,「總不能在這兒吧?我華夏人,受不了你們東瀛什麼松下、樹下、月下、井口的。」
月讀命沒理會林楓的內涵。
她只是又看了小紅一眼。
「你確定帶上她,對吧?」
「對。」
「好。」
月讀命抬手一揮。
月白色的光從她掌心傾瀉而出,像一層薄紗,又像一片從天上裁下來的月光,將三人同時籠罩。
林楓只覺得腳下一輕。
不是傳送陣那種撕裂感,也不是嘉豪步那種破空感。像是整個人被月光托起來,緩緩地往上飄。
飄了三息。
再落地時,腳下是玉磚。
他抬頭環顧四周。
一座宮殿。
穹頂極高,嵌著密密麻麻的月白石,光從石頭內部透出來,冷,靜,沒有一絲暖意。四壁垂著半透明的紗幔,無風自動。地面是一整塊白玉,光可鑑人。
宮殿正中,一張巨大的玉榻。
月讀命就坐在榻沿,一隻手撐著膝,另一隻手朝他招了招。
「這是我臨時將月神宮投影至上界,時間不多,我們抓緊吧。」
林楓下意識看了眼站在他側後方的小紅。
「不是,當真她的面?」
月讀命沒答話。
她只是抬手,五指虛握。
林楓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拽了過去,落在床沿。
他試著掙了一下。
動不了。
靈力封在經脈里出不去,神識凝在識海里像凍住的水。連布倫希爾德那點微弱的聯繫都斷了。
高天原三大主神之一。
自己大乘期的修為,在她面前恐怕連硌手的螻蟻都算不上。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瞬,就被眼前的東西蓋過去了。
月讀命俯身。
銀白的長髮從肩上滑下來,落在他胸口。她一隻手撐在他耳側的床沿,另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然後她吻住了他。
這個吻很深。
林楓的嘴唇被撬開,一股極冷的氣息從她唇齒間渡進來,順著喉嚨往下走,一路凍到丹田。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被堵死。
他想推。
手抬到一半,被她按了回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月讀命鬆開他。
她退開半尺,坐在床沿,抬手抹了一下唇角,深色的瞳仁里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那種陰陽怪氣的嘲弄,也不像天照面前那副懶散應付的做派。是實打實的、帶著幾分意外的笑。
「居然是你,逍遙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