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蒼東域，碧雲谷外圍。
雲海翻湧，一道月白流光從西往東掠去，在天際拉出一條極細的線。
林楓御風而行，衣袍被高空的罡風灌得獵獵作響。身後半步，小紅背著那個永遠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腦袋左右張望，像是剛出籠的兔子。
小紅忽然停下。
「主人，下面有人打架。」
「兩撥人！十幾個追著三個打！」小紅一臉振奮，「主人，咱們能不能下去撿……呃不，下去看看？」
「撿什麼？」
「撿垃圾啊。」小紅說得坦坦蕩蕩，「主人您不是不知道，自從您搜颳了人家的神格碎片後，人家也只能撿一點您看不上的垃圾才能帶來些許的溫暖。」
林楓嘴角一抽，懶得跟她掰扯，神念一展，鋪向下方山谷。
山谷不大，夾在兩座青峰之間，一條溪流從谷中穿過。溪邊的碎石灘上，三個身影被十幾個人圍在中間。氣息都不算強，但打得很兇。那十幾個人進退有據，顯然是練過合擊的，三個被圍的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林楓的神念掠過那三道熟悉的氣息，微微一頓。
蘿清顏。
蘇婉清。
雲小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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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楓沒想到回到青蒼東域遇到的第一波熟人居然會是這三個人，蘇婉清和雲小蘿是當初他在天機塔時結識的碧雲谷弟子，而站在她們身邊的，正是當年被雲舟道人追殺、後被林楓出手救下的雲小蘿之母——蘿清顏。
山谷之中，碎石灘上。
蘿清顏單膝跪地，右手拄著一柄染了血的長劍，左肩的衣料被撕開一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她咬著牙，把蘇婉清和雲小蘿擋在身後。
蘇婉清持劍站在她身側，臉色發白，但劍尖始終沒有放下。雲小蘿蹲在她身後，雙手攥著蘇婉清的衣擺，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圍住他們的，是蒼梧派的弟子。灰白色的道袍，胸口繡著一株蒼梧樹。為首的那個站在圈子外圍，四十來歲，面容陰鷙，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半闔著，像在看幾隻困在籠里的雀兒。
蒼梧派掌門，霍雲山。
「蘿清顏，本座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霍雲山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說一不二」的從容，「碧雲谷並過來，你嫁過來。兩樁事，雙喜臨門。你若點頭，蒼梧派與碧雲谷從此一體，本座不虧待你和你的弟子。」
蘿清顏抬起頭，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霍雲山，你蒼梧派立派三百年，碧雲谷立派五百年。你讓我並過去，好大的臉。」
霍雲山嗤笑一聲。
「臉面這東西，是實力給的。你碧雲谷如今什麼光景？碧雲谷彈丸之地，靈氣稀薄，連個像樣的護山大陣都拿不出來。你不過化神中期帶著兩個拖油瓶，撐得住幾年？本座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
他往前一步，闊劍往地上一拄，震得整座山谷微微一顫。
「今日你不應，碧雲谷就沒必要存在了。」
「我娘已經說了，不嫁！」雲小蘿從蘇婉清身後探出頭，聲音帶著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你們蒼梧派仗著人多欺負人，算什麼本事！」
霍雲山看了她一眼，沒什麼表情。
「小丫頭，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我——」雲小蘿的眼眶更紅了，她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一咬牙，「我認識人皇沐風！他、他是我舊識！你們要是敢動我娘，人皇大人不會放過你們的！」
山谷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霍雲山笑了。
他笑得並不大聲，只是嘴角慢慢咧開，像聽到一個很新鮮的笑話。他身後那十幾個蒼梧派弟子也跟著笑出聲來，笑聲稀稀拉拉，帶著一種「你編得再像點」的嘲弄。
「人皇沐風？」霍雲山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嘴裡咂摸味道，「就是那個傳說中召喚神明、碾碎渡劫魔頭、名震五域的少年人皇？」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雲小蘿。
「小丫頭，你知道整個修仙界有多少人想攀上人皇這層關係嗎？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宗門想跟人皇攀關係？你們這種小地方，連人皇的腳後跟都摸不著。」
雲小蘿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沒騙你！他真的——」
「夠了。」霍雲山打斷她，語氣冷下來，「本座今日來此，是給碧雲谷一條生路，不是來聽你編故事的，再說了，你若真認識人皇，本座當場把這把劍吃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團青灰色的光。那光芒帶著蒼梧派特有的木屬性靈壓，將碎石灘上的碎石震得微微跳動。
「蘿清顏，本座數三聲。三聲之後，你若還不點頭——」
他頓了頓。
「本座就當碧雲谷不存了。」
蘿清顏握劍的手指收緊，關節泛白。
「霍雲山。」她開口，聲音乾澀，「你今日若敢動我碧雲谷，我蘿清顏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拉你蒼梧派一半人陪葬。」
霍雲山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
「拉一半陪葬？你拿什麼拉？」
他掌心那團青光驟然膨脹，光芒里浮現出無數藤蔓虛影，每一根都像活著的毒蛇。
「一！」
蘇婉清攥緊了劍柄。雲小蘿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二！」
霍雲山的聲音還沒落地。
天上傳來一道聲音。
「哦？你要吃什麼？」
那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平淡。但整個山谷的空氣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按住了，霍雲山掌心那團青光猛地一顫，藤蔓虛影在光芒里僵了一瞬，紛紛往回縮。
所有人抬頭。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山谷上方緩緩落下。
月白長袍，天狐座聖衣在夕陽下泛著七彩虹光。腰間懸著酒仙葫蘆與九劫劍。小紅抱著大包裹站在他身後半步，一臉看好戲的興奮。
霍雲山盯著那道身影，瞳孔一點一點縮緊。
這道身影與青蒼東域如今各大城市前所立的雕像一模一樣。
「人皇……沐風？」
他嗓子有點發緊。
林楓從空中落地，站定。他先朝蘿清顏三人看了一眼，微微點頭。然後轉向霍雲山。
「剛才說要吃什麼來著？我耳朵不太好，再說一遍。」
霍雲山張了張嘴，臉上的陰鷙早就不見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冷汗。他身後那十幾個蒼梧派弟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起了兵器，擠成一團，大氣都不敢出。
「人皇大人……在下蒼梧派霍雲山，今日之事——」
「我問你剛才說要吃什麼。」
霍雲山腦子裡轟的一下。
他嘴角顫抖著，這位不會真要他把劍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