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渺小如蟲豸（超五千字）
頭頂是暗沉的血紅色，有藍色的灰像雪一樣飄落。
莫瑞恩睜開眼，看見自己身處在一個巨大的隕石坑內。
頭頂是錯綜複雜的機械結構，周圍遠處有一些倒塌的木質房屋。
天空是血紅色的，眺望過去能看見天上分布著一些影影約約的線條，將天空分割成一個個無比巨大的方塊。
這裡大概原本是一個村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建立的，只知道大概是在後來被從天而降的鐵疙瘩砸成了一個隕石坑。
掉下來的鐵疙瘩長得像船，估摸著應該是地精種的飛空艇，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打爆了，從天上砸下來了。
這也正是大部分人類聚落都藏在地底下的原因了，坐落在地表的村莊是真的很容易遭到不幸，而不幸的來源卻未必對人類抱有惡意，甚至大概率壓根沒有注意到渺小的人類。
遊人莫瑞恩就降臨在這樣一個世界。
不久前，他剛剛降臨，一睜眼就發現自己正身處在這個隕石坑內，運氣很差的，這個時候天上正在下黑灰。
那是精靈種死後屍體的遺留，對包含人類在內的絕大多數生物來說是致死的劇毒。
裸露的軀體一旦觸碰到，皮膚會被燒焦，入眼便會失明，誤食的話會造成內臟融化。
就這樣他毫無保護地出現在那樣的環境，幸好周圍有一個鋼鐵堆，他才勉強躲了進來，但身體
依舊遭受了巨大的損傷，只能躺在地上等死。
不過現在，他身上的傷已經在一瞬間全部癒合。
只是，他的身體現在被一張黑色的布包裹著，不仔細看並不能看出變化。
「醒來了，還能行動嗎？」
有聲音從身旁傳來。
那是一個側對著他，蹲在地上正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的男人。
他整個人包在帶兜帽的長袍下，看皮質大概是野獸的生皮，臉上戴著護目鏡，嘴巴也被口罩擋住。
這才是這個世界人類出行該有的打扮。
莫瑞恩記得，自己在進入同步空間前，依稀看見這幾人將自己給圍了起來。
當時，他們繞著莫瑞恩，其中兩人拿出紙筆開始記錄什麼，另外一人走到莫瑞恩面前，用黑色的布幫他把身上給裹住了。
這個世界的人類已經瀕臨滅種了，能遇到其他人類姑且算是幸運，無論是當勞動力、當食物還是其他，在人類的聚集地都足夠稀缺。
在他們看來，莫瑞恩能活下來最好，實在活不下來，把被黑灰污染的區域剮掉後，也還能有不少好肉。
莫瑞恩從地上站起，伸手摸了摸旁邊的各種鋼管鐵塊。
這些鐵疙瘩只能擋住大部分黑灰，但一些被風吹進來的、在鋼鐵交錯的縫隙之間滲透進來的黑灰已經有部分落在了莫瑞恩身上，但被身上的黑布擋住。
在那幾個人類看來，莫瑞恩當時身上的好肉已經夠少了，要是剩下的肉再被污染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莫瑞恩放鬆了一下身體，一把將黑布從身上扯下。
「我還好，也謝謝你們了。」
他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
無論對方是出於什麼考量才出手救助的自己，至少，在他之前毫無能力只能等死的時候，對方有幫忙那是事實。
但是，莫瑞恩的微笑卻讓整個場地都安靜下來了，連紙筆摩擦的聲音也瞬間停住。
正在忙碌的三人全都僵硬在原地。
他們同一時間看向莫瑞恩，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瞬間恢復的身體、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聲音————
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人類該掌握的能力。
而莫瑞恩卻像是完全沒有關注到他們緊張的樣子一樣，還若無其事地撓了撓側臉。
「有點癢————」
「啊，臉上長痘了。」
「果然還是有點水十不服嗎？」
莫瑞恩有點苦惱地看了一眼指甲，在那裡，指甲內側被自己的血液染紅了一小部分。
莫瑞恩的身體飛速地適應著這片環境，傷口癒合，身上長出的痘也全部消失。指甲里的血液也扭曲兩下，變成了一隻紅色的飛蛾。
這裡的環境確實是過於惡劣了。
某種意義上說，他現在其實就身處在無法計數的「屍體」組成的「死人堆」裡面。
也難怪他的身體本能地感到不適了。
不過很快，身上那些痒痒的感覺消失了，他的身體對這片環境完成了自適應。
但是這一幕落入周圍三人的眼中，意義就更不一樣了。
絕望的情緒在三人中蔓延。
具備無法理解的非凡能力，但完全不具備任何非人的特徵。
排除了種種可能性，面前「男人」的物種大概被鎖定在兩個。
幻想種和神靈種。
無論是哪一種都代表他們這次徹底完蛋了。
蹲在地上原本正在寫寫畫畫的男人緩慢舉起手，做出一個「停止」的手勢。
這是在告訴另外兩人，什麼都不要做。
不要尖叫、不要逃跑、不要反抗————
這就是這個世界人類的生存之道。
他們既不存在，也不能存在，因為不存在才不會被發覺。
在面對足夠強大的種族時，不反抗不逃跑才是最優解，因為反抗沒有任何意義，而逃跑大概率會激發對方的捕食慾，從而開始對一片區域內本該毫無興趣的人類聚落產生興趣。
就算驅使智慧、戰略和陷阱，成功討伐了一個高等種族的生物，那也不行。
這只會讓人類從「隨處可見的無毛猴子」變成「可能具備威脅的物種」。
結果就是人類將會毫無反抗之力地慘遭滅絕。
如此近距離接觸一個疑似幻想種甚至是神靈種的生物，他們必須犧牲在這裡，決不能讓對方意識到周圍可能存在人類的聚落。
隨後，三人就一動不動地停在原地，等待莫瑞恩的進一步行動。
莫瑞恩饒有趣味地看著這一幕，反而笑了。
「嘻————」他咧嘴一笑，「美味————」
這一聲「美味」讓其中一個男人的額角滲出驚恐的汗水，身子忍不住顫抖。
這是要吃了他們的意思嗎————
莫瑞恩微微抬手，指尖那隻血紅色的飛蛾撲騰兩下翅膀，從莫瑞恩指尖飛走。
隨後，在三人緊張的眼神中，莫瑞恩緩步上前，伸出了手。
「還給你。」他把手中原本裹在身上的黑布交給了距離他最近的那個男人。
男人愣愣接過，不敢多做什麼多說什麼。
笑著掃視一圈周圍，一件長袍從莫瑞恩身體表面「長」了出來，取代了原本破破爛爛的衣服。
「不用害怕。」他的聲音在三人腦子裡響起。
三人立刻感到一陣舒適，本能地，就讓部分肌肉放鬆了下來。
這是莫瑞恩最近新想到的一個小技巧。
同聲咒法可以影響低智商生物的行為，但對於高智商的生物卻只能做到傳聲，不能直接命令。
既然如此，他將術式範圍從「個體」縮小至「大腦」不就好了。
不經過對方的思維，直接跟大腦本身對話。
如果沒有意識，大腦本身也只是一塊活著的、能產生電信號的肉塊而已。
完美符合術式的要求。
伸手在空氣中一抓，歡愉的面具被莫瑞恩從空氣中拿出，又被他戴在了側臉。
隨後，漆黑密集的蟲群在莫瑞恩背後展開，又迅速匯聚，化作一把能讓密集恐懼症患者發出哀嚎的王座。
莫瑞恩後仰坐下，又隨手一指，幻造出三隻大排檔常見的座椅。
「坐，都坐。」他示意了一下。
三人不敢不聽，猶豫半秒後一個接一個地坐了上去。
「被嚇到了嗎？」莫瑞恩一隻手撐著腦袋，笑著看著他們。
見他們都不說話，莫瑞恩又笑了兩聲。
「哈哈，你們認為我說的「美味」是你們啊~。」他從空氣中拉開一道口子，伸手進去，拿了一個盒子出來。
這盒子一出現，濃郁的香味就在空氣中散了開來。
「人肉有什麼好吃的，你們真是沒吃過好東西啊。」
說著，他將盒子扔到三人中為首的那個男人手中。
那是個年紀輕輕的少白頭。
青年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盒子，大概猜到了這是什麼意思。
他將手放在蓋子上，等了兩秒，見莫瑞恩沒有阻止，於是打開了蓋子。
濃郁的香味一下從盒子中散出。
盒子裡是一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牛肉麵，但這在出生在末世世界的幾人鼻子裡，卻是平生第一次聞到的美味，是在這之前連想像都想不出的味道。
「來，嘗嘗這碗鐵牛牛肉麵，沒加蔥花。」莫瑞恩抬了下頭，用下巴指了指。
聽見明確的要求，這次，面前的青年沒有猶豫，他取下掛在盒子側面的筷子，夾起一塊牛肉，放入口中。
好吃！
在這個白水煮肉片已經算是奢侈品的世界，這是他第一次吃到這樣的食物。
他吞下牛肉，又扒拉兩口，將吸了不少湯汁的幾根麵條扒拉到口中。
但是下一秒，腦子裡響起的聲音讓他的動作再次僵住。
「啊？你真吃啊？」
莫瑞恩看著他，似笑非笑。
要————要死了嗎————
青年把嚼到一半的麵條含在口中，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
當個飽死鬼————或許————也能算的上是幸福————
「哈哈。」莫瑞恩又笑了，「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你們真不經逗。」
莫瑞恩笑彎了眼。
隨後，他又從空間中取出幾個紙袋，扔給另外兩人。
「吃點垃圾食品吧，高油高鹽能讓人心情愉悅。」
「雖然你們的腸胃大概會受不了吧，不過沒關係，開心最重要嘛。」
看著他們越吃越快，一副「徹底釋然」的樣子，莫瑞恩感覺心情也變得愉悅。
「老骰說的果然沒錯，人們總喜歡把樂園變成地獄，但身處地獄中，人性反而會綻放光輝。」
「多麼美味的人性————」
幾分鐘後，為首的青年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
他看向莫瑞恩，斟酌著開口詢問道：「這位————偉大的存在————」
莫瑞恩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惑，回應道：「我不是幻想種，也不是神靈種。」
想了想，他抬手指了一下天空。
「你們把我當成天外來客吧。」
「我明白了，尊敬的降臨者閣下。」青年低頭，表示尊重，「我的名字是里克，是一個人類。」
看著他的樣子，莫瑞恩忽然樂呵呵地點頭，表示知道了。
「降臨者什麼的也太正式了吧，你叫我莫瑞恩就好。」
「是的，莫瑞恩閣下。」
里克準備了一下語言，開口說道。
「剛才，莫瑞恩閣下說，您品嘗到了美味的人性。」
「我斗膽猜測一下，您————或許喜歡看見人性」展現出的————光輝，對嗎？」
他中途停頓了半秒，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於是只好用了莫瑞恩自己提到的「光輝」這個稱呼。
雖然這麼聽起來像是在自賣自誇。
「可以這麼理解，」莫瑞恩溫和點頭，「我可以直接看見你們身上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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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克表面平靜，但是端著飯盒的手緊了又緊。
他的心中產生出一個又一個想法，不斷糾結。
「那麼————不知道您是否有興趣————」
「這裡是無毛猴子的聚會嗎？」
里克的話忽然被打斷了。
又是一人突然出現。
出現在不遠處。
跟全身全副武裝的里克等人不同，這個人跟莫瑞恩一樣，身上並沒有穿戴防護。
那是一個長有黑藍漸變發色的人，長得很好看，有一張讓人分不清男女的臉。
他穿著一身黑衣，嘴角露出兩顆尖牙，背後有類似蝙蝠翼的小翅膀。
這是一個吸血種。
看著莫瑞恩，吸血種隔著十幾米，閉上眼，聞了聞空氣中的味道。
「真香啊，那股味道應該就是從這裡傳來的。」
然後，他睜開眼，沒有去看里克手裡的盒子和另外兩個紙袋，而是直接將視線落在了莫瑞恩的側臉上。
莫瑞恩抬手摸了摸臉，很快瞭然，剛才他不小心把痘摳破了，自己血液的味道把這個吸血種吸引來了。
這玩意鼻子這麼好嗎？
莫瑞恩眨了眨眼。
吸血種看著莫瑞恩，開口發問道。
「你是無毛猴子的變種嗎？」他語氣有些疑惑地問，「你的血很香啊。」
雖然莫瑞恩血液散發出來的味道跟正常的人類很不一樣、對吸血種來說很有吸引力，但是吸血種判斷莫瑞恩依舊是人類。
因為，這個世界的生物習慣通過生物體內精靈的數量判斷其強度。
而莫瑞恩，體內的精靈數量跟人類一樣，約等於「0」。
莫瑞恩眉毛一揚，沒有回答。
見莫瑞恩沒回答，吸血種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咧嘴一笑。
「那麼，能分一點給我嗎？美味的無毛猴子。」
「哈————」莫瑞恩張開嘴，發出一聲笑聲。
下一秒，面前的吸血種忽然消失在原地，瞬間出現在莫瑞恩的背後，雙手搭在莫瑞恩的肩膀上，張開嘴巴就要咬下去。
被吸血種吸血可不像一些日系美少女題材中描述的那種美妙的事情一樣。
這裡的吸血種，在進食時，會把生物的靈魂和血液一起吸出來。
面對人類，吸血種可不會給予什麼尊重。
他要殺，對方就沒有拒絕的餘地。
至於莫瑞恩身下那把由無數蟲子匯聚的座椅，雖然看著挺唬人，但在這個吸血種眼中蟲群同樣不含精靈。
那就是沒有危險。
但是，就在吸血種的嘴巴即將咬到莫瑞恩的那一刻。
一隻手伸出，一把捏住了他的臉。
「你有口臭啊。」
莫瑞恩嫌棄的聲音在吸血種腦子裡響起。
直接讓聲音出現在我的腦子裡？
不對！這不是人類！
吸血種立刻察覺到不對。
但是下一秒，莫瑞恩的手已經捏成了拳頭。
在握住他的臉的情況下，將手捏成了拳頭。
撲哧！
撲通。
無頭的身體向後退了兩步，晃了晃，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躺在地上不斷抽搐。
「不要上來就咬人嘛，」莫瑞恩嫌棄地甩了甩手，看向里克。
「這是你們星球的狗嗎？」
「智商不錯，就是沒馴好。」
他當然知道這是吸血種。
但這個吸血種罵他是無毛猴子欸，他肯定得罵回來。
莫瑞恩可小心眼了。
「不是————」里克閉了閉眼，用儘可能平靜的聲音回答，「這是吸血種————」
「喔，那就是無毛蝙蝠了。」莫瑞恩持續記仇中。
里克點了一下頭，但不知道該不該贊同。
他的大腦瘋狂運轉。
一個吸血種死了————
死在了這裡————
這裡還有人類的氣味殘留，其他吸血種一旦知道了這件事情肯定會將人類視為報復對象。
怎麼辦————
他看向莫瑞恩。
這似乎是一位友善的存在。
如果可以————
但是，不能肯定，萬一他判斷錯了，會有無數人死去————
「閣下————」
里克剛要開口，這時，跟里克一起出來探索的另一個中年男人搶先說話了。
「莫瑞恩閣下，我剛才聽你說，你看見了美味的人性。」中年人放下手中的紙袋，站起身。
「嗯哼。」莫瑞恩看向他，輕哼了一聲。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隨後，語氣堅定地說。
「那麼，不知道您是否，想要見到更多更美味的人性呢？」
「也許，您會對一些在世界的底層苦苦掙扎的低等物種綻放的人性感興趣。」
「嚯？」莫瑞恩語調上揚，語帶笑意，開口問道，「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沒錯！」男人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說著，那人忽然膝蓋一彎，跪在了地上，腦袋用力地砸在堅硬的地面上。
「即便是渺小如同蟲豸的我們，也在渴望著活下去————」
「您能夠見證到弱小者在絕望中苦苦掙扎的人性，所以————」
「請賜予我們庇護吧！」
里克是他們的領袖，有些話，里克不能說。
既然如此，就由他來說。
如果成功了，他們能獲得一個友善的庇護。
如果失敗了，這就是他個人的請求，是他自己在蹬鼻子上臉，里克可以殺死他，向面前的強者示好。
所以————
「懇請您————」
「渺小如同蟲豸嗎？」莫瑞恩看著他，似笑非笑，「真是令人不悅的說法。」
「不過，在大部分時候也確實適用就是了。」
莫瑞恩從座椅上站起，向前兩步，走到跪在地上的那人面前蹲下。
「想要我的庇護。」
「自稱渺小如蟲豸的人————」
「即便變成真正的蟲子，你也願意嗎？」
PS：
今天還是五千多字，明天繼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