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文華殿。
朱高熾將戶部剛送來的摺子遞到御案上,胖臉上笑出了一朵花。
「殿下,張聞道這小子開竅了。他把種薯卡得死死的,江南那些士紳為了搶名額,連夜回鄉重造魚鱗圖冊。蘇州吳縣令今天早上主動上交了五萬畝隱田的冊子,還把丈量田畝的文書都寫好了。」
朱允熥靠在金絲楠木椅上,翻開摺子看了一眼,隨手扔到一旁。
「資本砸盤,只能摧毀他們的現銀。用利益綁定,才能改變他們的舊規矩。」朱允熥端起茶盞,「江南的隱田一旦查清,攤丁入畝就能徹底落地。國庫的歲入,至少能翻一倍。」
朱高熾連連點頭,「殿下聖明。只是這紅薯推廣,牽涉極廣。張聞道一個司農伯,手下人手不足,臣怕他盯不住下面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吏。」
「人手不足,就去皇家大學挑。算學、農政兩科,通過第一輪考核的學子全部下縣。十人一隊,一人管種薯,一人核田冊,其餘人巡查育苗、倉儲和產量。」朱允熥放下茶盞,「告訴解縉,新政考成,紅薯種植占三成。誰敢在這件事上動手腳,孤誅他九族。」
「臣遵旨。」朱高熾躬身。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殿門前。秋風穿過宮牆,吹動輿圖邊角。圖上的四條紅線,分別伸向北疆、東瀛、南洋和安南。
「軍糧備齊了嗎?」
「回殿下,首批計劃加工兩千萬斤薯干,目前已有六百萬斤完成裝車,正分批運往北疆和安南。」
朱高熾取出一份帳冊,「戶部徵調江南三百餘座磨坊和烘房,晝夜輪轉。北疆和安南先各運三百萬斤,餘下部分半月內交付。第二批薯粉也已開工,優先送往東瀛和南洋。」
「好。」朱允熥目光望向南方,「糧草足了,前線也該動一動了。告訴兵部,安南那邊,孤不想再看到什麼僵持的戰報。」
朱高熾心頭一凜,「臣這就去辦。」
......
皇宮,李貞舊宅。
這裡曾是朱元璋姐夫的居所,院子不大,卻透著一股尋常百姓家的煙火氣。院中央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如蓋,擋住了秋日的刺眼陽光。
自從半個月前,陶景初那個不要命的瘋子在試飛熱氣球時操作失誤,吊籃直接砸穿了乾清宮偏殿的屋頂,朱元璋便搬到了這裡。
工部尚書嚴震直嚇得連夜進宮請罪,朱元璋卻破天荒地沒有殺人,只是罵了陶景初兩句「敗家子」,便讓工部慢慢修。
樹蔭下,擺著一張粗糙的方桌。
朱元璋穿著一身滿是褶皺的常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剛烤熟的紅薯。他顧不上燙,剝開焦黑的外皮,咬了一大口金黃的薯肉,燙得直吸溜嘴。
坐在他對面的,是大明信國公湯和。
湯和只披了一件寬鬆的綢衫,胸口敞開著,手裡端著一碗粗釀的燒酒。他抓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上位,太孫這手真絕。」湯和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江南那幫有錢人,被太孫用銀票和這紅薯治得服服帖帖。以前咱們拿刀砍,他們表面怕,背地裡罵。現在太孫不用刀,他們自己把隱田冊子送上來了。」
朱元璋咽下嘴裡的紅薯,哼了一聲,「那是他們自己找死。熥兒給過他們機會,他們非要囤糧發國難財。不殺幾個,他們真以為大明是他們說了算。」
「殺得好。」湯和點頭,「不過這紅薯,真是個寶貝。我昨晚吃了一個,半夜都沒餓。若真種遍大明,遇上旱災、水災,百姓至少不用吃樹皮。」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你個老東西,有話直說,在咱面前少拐彎抹角!」
湯和嘿嘿一笑,放下酒碗,收起了那副老流氓的做派。
「上位,我那小兒子湯軏,您是知道的。成天遛鳥鬥狗,沒個正形。我想讓他去司農司,給張聞道打個下手。」
朱元璋啃紅薯的動作停住。他抬起眼皮,盯著湯和看了足足十息。
湯和坦然對視,沒有躲避。
「去種地?」朱元璋放下紅薯,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你湯家是拿刀的,大明開國頂級勛貴。你讓你的嫡子去給一個從四品的文官打下手,去泥地里刨食?」
「拿刀能保一代。」湯和望著桌上的紅薯,眼神異常清明,「種糧能保百年。」
「太孫以後要打的地方多。打仗要死人,開荒卻能活人。我讓兒子去種地,既給太孫的新政添個人手,也給湯家換條活路。」
朱元璋突然笑了,笑罵道:「你個老狐狸!算盤打得比郁新還精!」
他指著湯和罵道,「你是看上了這活命無數的功德!以後這紅薯種遍大明,百姓只要端起碗,就得念一句司農司的好。你這是用一個兒子的臉面,換你湯家百年的安穩!」
「上位明鑑。」湯和也不反駁,只是拱了拱手,「那是念太孫的好,我們就是個跑腿的。太孫不缺會砍人的勛貴,缺的是肯干苦活、累活的人。上位,我今天把話放在這。以後太孫再弄出什麼海外的良種,不管多苦多累,都讓我兒子去種。我湯家以前給大明拿刀,以後便給大明種地、修路、運糧。」
朱元璋收起笑容,深深地看了這個老兄弟一眼。
滿朝文武,只有湯和看得最透。太孫的新政,不需要舊時代的軍閥。主動交出兵權,融入新政的民生大局,誰才能真正留下來。
「行了。」朱元璋端起酒碗,和湯和碰了一下,「明日讓他去戶部報到。不過咱可說好了,張聞道那小子脾氣臭,你兒子要是受不了苦跑回來,咱可要打斷他的腿。」
湯和一仰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他敢跑,我先扒了他的皮!」
兩人相視大笑,驚飛了老槐樹上的幾隻麻雀。
......
次日清晨,戶部司農司。
湯軏穿著一身名貴的蜀錦長衫,腰間掛著一枚羊脂玉佩,手裡搖著摺扇,大搖大擺地走進衙門。他雖然紈絝,但也知道這是父親求來的差事,不敢太過放肆。
「哪位是張大人?」湯軏走到大堂,看著坐在案頭埋頭算帳的張聞道,拱了拱手,「在下湯軏,奉命來司農司聽用。」
張聞道停下筆,上下打量了湯軏一眼。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張聞道直接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沾滿黃泥的鋤頭,扔在湯軏腳下。
哐當。
「江寧縣還有三千畝試驗田需要翻土播種。」張聞道指了指門外,「把這身皮脫了,換上短打。日落之前,翻不完一畝地,明天就不用來了。」
湯軏愣住了。他堂堂信國公之子,竟然真讓他下地幹活?
他剛想發作,腦海中卻閃過昨夜父親那雙冰冷的眼睛。他咬了咬牙,一言不發地撿起鋤頭,轉身走出門外。
張聞道看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繼續低頭算帳。
太孫的新政里,沒有勛貴,只有幹活的人。
……
安南,諒山防線。
連綿的秋雨終於停歇,久違的陽光穿透雨霧,照在泥濘的山道上。
兩萬名安南降卒組成的工役營,正扛著石塊、枕木和鐵具向山上推進。有人挖排水溝,有人夯實石基,還有人拖著木軌一步步爬過陡坡。
每隔五里,便有一座明軍木堡。
堡牆上架著機銃,火槍兵居高臨下,封鎖山道和密林。任何人想逃,都不可能活著鑽進樹林。
楊溥站在半山腰。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被風吹動,袖口卻依舊整齊。他手中拿著短鐵裁紙刀,正在削一根炭筆。
「傷亡多少?」
記錄官翻開名冊,「回贊畫,死了三百一十七人。另有七百餘人染了寒熱病,已經不能做工。」
楊溥削炭筆的動作停住了,「為何死了這麼多?」
「連日暴雨,有兩處工棚進水。還有幾名監工為了趕工,私下扣了病號的口糧。」
楊溥抬起眼睛,「扣糧的監工呢?」
「已經押在營後。」
「每人杖四十,革去軍籍,編入工役營。」
記錄官心頭一震:「他們是明軍……」
「明軍便能糟蹋朝廷的勞力?」楊溥聲音不高,卻冷得刺骨,「這些降卒服完工役,願留者便是大明編戶。他們可以死在叛亂中,可以死在攻城陣前,唯獨不能因為幾個蠢貨剋扣口糧,爛死在工棚里。」
「病號單獨隔離,每日增加一碗鹽湯。死者就地掩埋,姓名、籍貫全部記檔。」
「是!」記錄官躬身領命。
楊溥抬頭看向山道盡頭,「五十門炮,必須在今日申時前送到諒山關外三百步。按時完成者,每人加一勺肉湯,工期減一日。故意損毀木軌、煽動逃亡者,按叛軍處置。」
命令很快傳遍工役營。
原本已經疲憊不堪的降卒再次動了起來,他們不是突然忠於大明,而是看見了活著結束工役的可能。
山道盡頭,五十輛四輪馬車拖著野戰炮和攻城炮,沿木軌緩緩上行。
李元赤著上身,滿身油污,親自指揮軍匠調整絞盤,「左側再加一根主索!坡口墊住枕木!炮車若翻下去,老子把你們全塞進炮膛!」
粗大的麻索發出嘎吱嘎吱的繃緊聲,數十名工役同時推動絞盤。沉重炮車一點點越過陡坡,鐵輪沿木軌碾過,留下兩道深痕。
太陽西斜時,第一門攻城炮終於抵達預定炮位。
緊接著是第二門、第三門。炮手清理炮膛,軍匠固定炮架,測距兵則不斷揮動旗幟,修正射界。
諒山關隘依山而建。
兩側皆是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不足兩丈寬的山道。巨石壘成的關牆足有三丈高,牆後布滿箭樓和滾木礌石。
胡漢蒼站在關牆上,臉色慘白。他原本以為,大雨會泡爛明軍火藥。他原本以為,崎嶇山路會把明軍重炮擋在山下。
可明軍沒有強攻。
他們每推進五里便築一座木堡,再用數萬俘虜挖溝、鋪路、架設木軌。整條山道,已經被硬生生改造成一條通往諒山關的炮路。
「將軍!」副將踉蹌著跑上城牆,「明軍已經架好三十七門炮,後面還有十幾門正在上山!」
胡漢蒼猛然問道:「我們的床弩能不能打到?」
副將嘴唇發白:「最遠只能打兩百步。」
胡漢蒼緩緩轉過頭。
三百步外,一門門黑沉沉的重炮已經掀開油布。炮手正將火藥包和實心鐵彈搬到炮位後方。
他們甚至不用進入安南弓弩的射程,只需站在三百步外,一輪接一輪地轟擊。
這座號稱能擋十萬大軍的諒山天險,反而成了無法移動的巨大靶子。
山下最後一門攻城炮被推入陣地。
李元親自調整炮口,隨後朝半山腰揮動令旗,「沐都督!五十門重炮,全部就位!」
沐晟展開諒山輿圖,用炭筆在關牆正門上重重畫下一道黑線。
「傳令各營,今夜輪番休整。」
「明日辰時——」沐晟抬起頭,冷冷望向諒山關,「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