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捕頭身材魁梧,一雙眼睛透著常年在街頭巷尾摸爬滾打練就的精明。
他叫肖文若,在這京城外城當了十幾年差,隸屬於六扇門麾下的巡城司,也算是捕快之一,負責看管外城的安全。
混了這麼多年,外城這三教九流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
今天他本在隔壁兩條街外巡視,聽到底下人來報,說這邊茶樓有人在砸場子,還動了傢伙。
大堂內一片狼藉。
肖文若目光一掃,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肖捕頭!您可算來了!」
原本躺在地上疼得直哆嗦的許魁,一看到那身官服,就像是看到了親人一樣。
他顧不上手掌被茶盞洞穿的劇痛,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他嚎啕大哭起來:「肖捕頭,有人當街行兇!
您看看,您看看把我這手給廢的,這簡直是不把大魏律法放在眼裡,不把巡城司的各位官爺放在眼裡啊!」
這許魁倒也聰明,三言兩語就把一頂藐視王法的大帽子扣了過去。
肖文若看清了許魁的那張臉,眼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認識這個潑皮。
飛熊幫戰堂一位堂主的親弟弟,平日裡仗著他大哥的勢力,在外城這片地界橫行霸道,收保護費、欺男霸女的事沒少干。
但沒辦法,人家背後有靠山。
逢年過節,飛熊幫給巡城司衙門送的孝敬銀子也從來沒斷過。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肖文若平時碰到許魁惹事,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和稀泥就過去了。
今天這情況,不用問肖文若也知道,肯定又是許魁這幫人在這兒敲詐勒索,結果踢到了鐵板。
能在外城混出頭的,哪有傻子。
肖文若順著許魁的目光抬頭看去,立刻注意到了站在二樓樓梯口的那個年輕人。
一身考究的月白色常服,纖塵不染。
面對巡城司的官差,神色平靜如水。
麻煩了。肖文若心裡暗暗叫苦。
這年輕人若不是非富即貴,那就是對自己的實力極為自信,如果是前者還好,但若是後者。
肖文若悄悄看了一眼身後跟著的手下,他們這些剛入品的武者,真要打起來恐怕會先失了性命。
肖文諾沉思了片刻,還是快步走上前去。
……
二樓雅座。
蘇青禾看著衝進來的巡城司捕快,秀眉緊緊地蹙在了一起。
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大魏朝廷對民間武者管控極嚴,平民武夫膽敢在天子腳下重傷他人,一旦被官府拿住,輕則關入牢房,重則直接打入死牢。
巡城司的這幫人,平時跟那些幫派分子本就沆瀣一氣,現在許魁惡人先告狀,局面簡直糟糕透頂。
陳公子也是為了護她才出手的,她絕不能看著對方被巡城司帶走。
蘇青禾心思電轉,已經在腦海中盤算著,這次恐怕得亮出自己文心堂的身份,先把人保下來再說。
大不了回去被老師責罵一頓,花些銀兩去京兆尹衙門上下打點一番。
蘇青禾正欲開口,卻發現陳然對自己搖了搖頭。
「這是什麼情況,莫不是怕牽連於我?」
她以為陳然是怕自己開口,引的最近文心堂風氣更加不好。
卻不知,陳然只是不願暴露兩人之間的關係而已。
若是讓外人得知了,自己與文心堂的才女有關係,那恐怕會更麻煩。
……
就在這時,大堂里的許魁見肖文若行動,立刻又囂張地叫嚷起來。
「你剛才不是挺能打的嗎?」許魁咬牙切齒,滿臉怨毒地盯著二樓的青年,
「會打有什麼用?在京城,講的是勢力,是背景!」
他轉頭看向肖文若,惡狠狠地說道:「肖捕頭,快把他抓回大牢!」
陳然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心裡暗自搖頭。
「目光短淺,也不知道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本來輪休出來喝個茶,非要遇到這種掃興的事。
陳然沒有理會許魁那如同敗犬般的狂吠,目光看向樓下的捕快們。
「這位兄弟,如果你沒有合適的理由,恐怕得跟我走一趟衙門了。」
肖文若斟酌著用詞,語氣倒也還算客氣。
陳然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淡淡開口:「飛熊幫好大的官威,蜷縮於外城之間,竟然顛倒黑白……」
聽聞此話,肖文若面色微變。
他隱隱察覺到了特殊的氣氛,這句話可有些不對勁了。
話音落下,只見那青年隨手從腰間摘下一塊腰牌,輕飄飄地扔了下去。
「啪。」
腰牌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了肖文若的腳邊。
肖文若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一眼,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僵在原地。
那是一塊暗金色的令牌,通體由寒鐵打造,邊緣雕刻著繁複詭異的紋路。
而在令牌的正中央,赫然印著一個透著森然殺氣的大字。
魔!
鎮魔司!
肖文若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頭皮都快炸開了。
這三個字,在外城代表著什麼?
別說是飛熊幫的一個堂主,就算是他們幫主親至,在鎮魔司的人面前也得老老實實地跪著回話。
他們這個外城的巡城司,雖然叫著好聽,但說到底也就是六扇門麾下負責看守偏遠地帶的小隊而已。
在鎮魔司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冷汗,瞬間浸透了肖文若的後背。
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飛熊幫的人情世故。肖文若膝蓋猛地一軟,厚重的官服下擺砸在血水裡,雙手顫抖著將令牌捧過頭頂。
「卑職巡城司捕頭肖文若,不知大人在此辦案,驚擾了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肖文若的聲音嘶啞,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他身後的那一隊巡城司捕快,雖然不明所以。
但看到自家老大都跪了,哪裡還敢站著,頓時只聽得一陣甲片碰撞聲,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大堂內,死寂。
許魁整個人都懵了。
他臉上那囂張怨毒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就這樣僵在了臉上。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肖文若,又看了看二樓那個依然風輕雲淡的年輕人,大腦直接宕機了。
「肖、肖捕頭,你這是幹什麼?他當街行兇,你……」
「閉嘴!」
許魁的話還沒說完,肖文若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反手就是一個勢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扇在許魁的臉上。
「啪!」
幾顆帶血的牙齒直接飛了出去。
許魁本就受了重傷,被這一巴掌直接扇得眼冒金星,腦袋嗡嗡作響。
「瞎了你的狗眼,連鎮魔司的大人你也敢衝撞,你是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肖文若破口大罵,恨不得直接拔刀把這個惹禍精給活劈了。
飛熊幫?去他娘的飛熊幫!
今天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了這王八蛋!
「來人,把這群衝撞大人、尋釁滋事的地痞全部拿下!戴上重枷,直接押入大牢,嚴加看管!」
隨著肖文若一聲令下,原本還有些發愣的捕快們一擁而上,撲了過去。
「啊……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直到此刻,許魁等人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踢到了怎樣一塊恐怖的鐵板。
鎮魔司的成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但捕快們哪裡敢有半分遲疑,連拖帶拽,就像拖死狗一樣,直接把這群還在哀嚎的潑皮無賴拖出了茶樓。
陳然靜靜看著這一幕,語氣毫無波瀾。
「按大魏律法,關入天牢吧。」
只輕飄飄的一句話。
但在肖文若聽來,簡直如奉綸音。
「卑職遵命!大人放心,這等不開眼的宵小,卑職定當嚴加看管。」
肖文若恭敬開口,雙手將那塊暗金令牌恭敬地舉過頭頂。
陳然緩緩走下,接過遞過來的腰牌。
「退下吧。」
「卑職告退!」肖文若如蒙大赦,一揮手,帶著手下以比來時快了一倍的速度,火速退出了茶樓,連地上的血跡都不敢多看一眼。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大堂內只留下遍地的狼藉,和幾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此時,那些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茶客們,才終於回過神來。
有人壓低了聲音,聲音里滿是掩飾不住的駭然。
「鎮……鎮魔司!那竟然是鎮魔司的大人!」
「我的親娘哎,難怪下手這麼狠,剛才許魁還敢罵他,能保住一條命被抓進大牢,都算是祖上積德了!」
「鎮魔司的成員,怎麼會出現在外城啊。」
周圍的食客紛紛低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鎮魔司這三個字,名聲可比這些捕快強多了。
畢竟鎮魔司的成員行事風格詭怪,
掌天牢、獵妖獸、審天下……
稍有不滿,便能直接動手,權力幾乎是六扇門的數倍。
剛才還有幾個膽大的茶客在旁邊指指點點,現在嚇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給咬下來,生怕被那位大人記恨上。
二樓雅座。
蘇青禾徹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把腰牌重新掛回腰間的月白色身影。
他竟然是鎮魔司的人?
在蘇青禾的印象里,鎮魔司的官員大多是些滿身煞氣,權柄滔天的恐怖衙門,與眼前這個清俊出塵、氣度從容的年輕人聯繫在一起。
這強烈的反差,讓她心頭劇震。她看著那個月白色的身影,一時竟忘了移開目光。
站在樓梯口的劉忠,更是面如土色。
他看清了那塊令牌,回想起自己剛才在樓下竟然還對陳然多有戒備,甚至隱隱有些試探敵意的舉動,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
七品武夫又如何?
在鎮魔司面前,七品連個屁都不是。
人家只要一句話,就能給自己扣上一頂勾結妖魔的帽子。
劉忠咽了口唾沫,快步走下樓梯,來到陳然面前,硬生生壓低了那向來挺直的脊背。
「大人。」劉忠聲音乾澀,主動抱拳,深深行了一禮,
「先前在下眼拙,多有冒犯,還望大人海涵。」
陳然隨意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向來不在意這種無關緊要的閒氣。
他轉過身,向著原本的雅座走去。
江夢璃靜靜地坐在那裡,清冷的目光一直落在陳然身上。
作為紅蓮魔教的聖女,見慣了江湖險惡和人心叵測,她最討厭的就是那種優柔寡斷、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
陳然這種直接用實力和權力雙重碾壓的行事作風,反而讓她覺得十分順眼。
原本心中對陳然那點身為朝廷官員的成見,也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淡去了許多。
茶樓外的燈火透過雕花窗欞,斑駁地灑在陳然的側臉上,伴隨著壺中新沏的淡淡茶香。
江夢璃望著眼前這人,心中無聲地掠過一句。
「這個獄卒……似乎也沒有那麼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