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去祭祖。「陳然語氣平淡,「大約要個把月的時間。「
林盛將帕子往桌上一扔,打量著陳然。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上下掃了一遍,似乎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
可陳然神色如常,坦然得很。
「祭祖?「林盛沉吟了片刻,
陳然祖上都是獄卒出身,家中世代當差,如今也只剩下他這一代獨苗,回去祭祖倒也沒什麼問題。
如今京城的環境比之前安穩了許多。
曹庸暴死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朝廷,內閣那幫人一個個如同驚弓之鳥,鎮魔司上頭也在忙著清查曹庸遺留的勢力,自顧不暇。
天牢這邊反倒是最安穩的地方,囚犯們一個比一個老實,壓根出不了什麼岔子。
「行,准了。「林盛大手一揮,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空白假條,提筆蘸墨,龍飛鳳舞地寫了幾個字,蓋上印章遞了過來。
「祭祖是正經事,別耽誤了。「
陳然接過假條,道了聲謝。
林盛忽然又開口:「你一個人上路?「
「嗯。「
「老家在哪個方向?「
「往南,臨安府地界。「
林盛皺了皺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如今這世道不太平,南邊紅蓮魔教鬧得凶,前陣子朝廷的平叛大軍都給打散了,那幫瘋子的勢力擴張得厲害。「
「要不我派幾個護衛跟你一道去?調兩個出來不礙事。「
陳然擺了擺手。
「不必,屬下一個人走慣了,輕車簡從,反而不打眼。「
林盛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堅持。
這小子的性子他多少了解一些,不是那種會讓旁人替自己操心的人。
「那就自己當心。「林盛點點頭,「路上若有事,便去六扇門的驛站報信,我讓人照應。「
「多謝林統領。「
陳然再度拱手,而後轉身出了值房。
……
……
拿到假條之後,陳然沒有離開天牢。
他如往常一般,沿著甬道一路向下。
越往深處走,空氣便越發陰冷,煞氣一層層疊加,壓在周身如同看不見的鉛墜。
火把的光芒在這裡也顯得有氣無力,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陳然腳步平穩,神色淡然。
這條路他已經走過許多次了。
穿過重重鐵門,來到天牢第五層。
陳然先是按照正常流程,給這些囚犯送完飯,刷了刷參與度。
這才來到甬道前側,第一間牢房前。
玄渡依舊端坐在蒲團之上,寬大的袈裟垂落,手中念珠一顆一顆緩緩撥動。
陳然停下腳步,在牢房對面的牆壁上靠了下來,雙手環抱在胸前,姿態隨意。
「大師。「
玄渡睜開雙眸,平靜地看著他。
這些日子以來,這位年輕的獄監來得越來越頻繁了。
每次也不多說什麼,有時候隨口聊兩句便走,有時候甚至只是站在那裡看他片刻,然後轉身離開。
世間諸事,於他而言早已如浮雲過眼。
「今日來跟大師知會一聲,「陳然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甬道中,「明日起我要請假離京,大約會有一段時間不在。「
玄渡微微一怔。
這倒是頭一遭,一個獄監特地跑來跟囚犯告別。
這放在這天牢之中倒是顯得有幾分奇怪。
「施主有心了。「玄渡合十點頭,「祝你一路順風。「
陳然點了點頭,轉過身邁出了一步,看似就要離開。
在玄渡注視下,只見名年輕獄監緩緩走到大門前,卻不知為何忽然停住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陳然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那沉悶的煞氣吞沒。
「沈晚螢。「
這三個字,像是隨口提了一個名字。
但這三個字落入玄渡耳中時,卻如同一道驚雷轟然炸響。
噼啦。
玄渡的身體僵在了原地,眼中那層平靜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他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那個名字,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過了。
即便是菩提禪院的人來探視時,也從未提過半個字。
視線當中那個年輕獄監並未轉身,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背對著自己,仿佛一層深淵正在同時凝望他一樣。
「你……「
玄渡的聲音停頓,語氣中有些驚喜又有些害怕。
「你從何處得知這個名字?「
陳然緩緩轉回身來。他的目光落在玄渡臉上。
「案牘庫的卷宗。「陳然語氣淡然,
「天牢每位囚犯的底檔都有詳細記錄,大師的過往,也不例外。「
玄渡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平復著自己翻湧的情緒。
他的雙手微微顫抖,但面上還是勉強維持住了一絲鎮定。
「原來是這樣。「
他閉上雙眼,聲音低沉而緩慢。
「一切都過去了。「
「施主不必再提此事,貧僧與那位……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陳然默默聽完這番話。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
只是在心底悄然念動,識海之中的鎮獄天書無聲翻開。
金色的字跡在腦海中浮現,如水面上的漣漪般一圈圈盪開。
【囚犯:玄渡】
【境界:先天中期(原:先天巔峰)】
【狀態:暫時封印】
【心愿:再見上心中人一面】
【介紹:曾是菩提禪院的天驕高僧,卻因墜入情海,犯下大罪,如今心中只剩下心上人,解開他的執念,即可大幅提高參與度,獲得獎勵……】
陳然收回目光,嘴角扯了扯。
釋然?
騙鬼去吧。
鎮獄天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這位高僧的執念從來都沒有消散過半分。
十年了,他口中的那句「釋然「,不過是說給自己聽的罷了。
陳然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向前走了兩步,重新站到了牢房正前方。
兩人隔著那層冰冷的寒鐵柵欄,相對而視。
「大師,「陳然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口中的釋然,我信。「
「但有一件事,我覺得大師應該還不知道。「
「那位郡主,並沒有嫁作人婦,也並非生活美好。「
陳然的目光如同深潭,幽暗而平靜:
「朝廷騙了你。「
玄渡猛地抬起頭,手中的念珠啪的一聲脫手落地,珠子在石板上跳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的甬道中格外刺耳。
「你……你說什麼?「
「我說,朝廷一直在騙你。「
陳然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郡主真正的下落,我有線索。「
玄渡死死盯著陳然,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他的眼中有困惑,有震怒,有不可置信,更有一種被深深壓制了十年的瘋狂,在這一刻如湧出。
但很快,他強行穩住了自己。
這一切可不一定是真的,如果是朝廷故意試探自己呢?
一個回答不好,那可就糟了。
「你是誰?「
玄渡的聲音聽起來跟尋常一樣,可卻不知為何帶上了層層的壓迫感,如果是尋常人遇見恐怕都要被嚇得心神震盪。
要知道玄渡雖然修著佛法,但從他大破殺戒的時候,他就已經瀕臨入魔。
不過是後來經由菩提禪院的方丈親手封印,這才勉強將那魔性壓了下去。
可現如今再次遭到陳然刺激,心神震盪間,那股魔性竟然悄然鑽了出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一個獄監,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玄渡說話間,身上已經浮現出一尊猙獰肆虐的虛影,將面前的年輕男人圍攏。
陳然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面容在昏暗的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莫測。
他對於周圍肆虐的煞氣好似視若無睹,相反還露出極感興趣的神情。
「佛魔雙修,共存一體還能壓制這麼久,不愧是曾經號稱百年難遇的天驕。」
陳然淡淡開口,與此同時,在他周身縈繞的那股煞氣也跟著震動起來,
令人驚奇的是那些煞氣並未刺入陳然體內,相反竟然在其周身縈繞,好似臣服於一尊更為恐怖的存在。
「這股氣息,怎麼可能?!」
玄渡雙眼睜大,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看不透眼前之人了。
同樣的一股磅礴可怕的氣息竟隱隱散出,就連他身體也感到一陣寒意,此人壓根不是什麼獄卒!
在玄渡極度震驚的目光之中,就見前方的年輕男子單手將煞氣收攏於掌心,緩緩發出了如惡魔般的低語。
「大師,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