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間薄霧尚未散盡,劉清便已喚醒了所有弟子。
一夜休整,眾人的氣色好了許多,先前被顛簸折磨得面色發白的幾個師妹也已恢復了些許精神。
「收拾東西,準備啟程。「
劉清站在山頭邊緣,遙遙望向東南方向,目光沉靜。
晨風拂過,吹散了她鬢邊的幾縷碎發。
弟子們動作利落地收拾好行囊,將帳篷捲起,水囊灌滿,乾糧分好。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隊伍便已整裝待發。
「從這裡往東南方向走,約莫半天便能到渡口。「劉清翻身上馬,聲音傳入每個人耳中。
「到了渡口之後改走水路,到時候就輕鬆了,大家再堅持堅持。「
隊伍沿著山間小徑蜿蜒而下,穿過一片片竹林和溪澗,時而能聽見遠處水聲潺潺。
越往東南走,空氣中的濕意便越濃,風裡也漸漸帶上了一絲江水特有的腥咸氣息。
白念慈騎在馬上,朝外望去。
遠處的天際線處,隱隱能看見一條銀白色的光帶橫亘在青山之間。
是江。
……
直至下午,太陽將視線照得一片昏黃。
一行人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道路漸寬,山路變成了鋪著青石板的道路,兩旁也開始出現零星的民居和店鋪。
渡口近了。
當隊伍拐過最後一個彎道時,白念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她想像中的尋常渡口。
沒有擁擠的碼頭,沒有叫賣的小販,更沒有烏泱泱排隊等船的旅人。
眼前是一片極為僻靜的水灣,三面環山,一面臨江,水面平靜如鏡。
而在那平靜的江面上,靜靜泊著一艘船。
不,那不能叫船。
那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樓閣。
三層高的船身通體以烏木為骨,船身漆黑如墨,船舷兩側雕刻著繁複的雲紋與瑞獸圖案,在日光中泛著幽幽的光澤。
船頭昂揚如鶴首,以精鐵澆鑄,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裡也隱隱有光華流轉。
船身兩側各懸著六盞燈籠,燈籠的骨架以金絲纏繞,外覆薄如蟬翼的絹紗,微風拂過便輕輕搖曳。
二層與三層的欄杆皆以白玉雕琢,隱約可見珠簾垂掛,將內里遮得嚴嚴實實。
整艘船安安靜靜地泊在那裡,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
白念慈看得怔住了。
「這……這是什麼船?「
她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好似怕驚擾了什麼。
劉清勒住韁繩,目光在那艘船上掃了一遍。
「那是密船。「
「密船?「白念慈愣了愣。
「就是專為特定之人運載的船隻。「劉清翻身下馬,示意眾弟子也跟著下來,「能登此船者,非富即貴,尋常人連這處渡口都找不到。「
白念慈環顧四周,這才注意到通往此處的那條路極為隱蔽,若非劉清領路,她們絕不可能找得到。
「我們……也能上去?「
「自然。「劉清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在手中晃了晃,
「朝廷早就打點好了一切,這趟船專程南下,沿途不停靠,直抵目標地界。「
白念慈點了點頭,又忍不住朝那船望了一眼。
此時渡口邊已有數人在排隊等候登船。
人並不多,滿打滿算也不過十來個而已。
排在最前頭的是一家子。
一個身形圓胖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繡金邊的錦袍,腰間繫著玉帶,臉上紅光滿面,看起來頗為富態。
他身旁牽著一個六七歲的孩童,那孩子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小袍,正好奇地四處張望。
男子身後還跟著一個婦人,梳著高髻,簪著步搖,衣飾華貴。
婦人身後則是兩名身材魁梧的護衛,腰間佩刀,面無表情,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再往後還有幾戶人家,穿著同樣華貴,雖不認得是什麼來頭,但觀其衣飾氣度,想來也非尋常門第。
白念慈的目光又往後挪了挪。
隊伍中間夾著一個中年男子,獨自一人,身形瘦削,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頭戴斗笠,帽檐壓得極低,將大半張臉遮在陰影之中。
他嘴裡叼著一根草莖,雙手環抱在胸前,微微佝僂著背,整個人顯得散漫而隨意。
可偏偏就是這份隨意,讓白念慈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違和。
那人的氣息……看不透,多半是個高手。
再往後還有幾人,也是類似的武者打扮,或佩劍,或負刀,身上氣息內斂,分不清究竟是哪家的護衛還是獨行的江湖客。
總感覺有些眼熟。
這個念頭只是在白念慈心中一閃而過,她便皺了皺眉,搖了搖頭。
大約是錯覺吧。
這些日子趕路辛苦,精神恍惚,看誰都覺得面善也是有的。
她沒有再多想,收回目光,跟著劉清一行人朝隊尾走去。
……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船舷邊搭著一條寬闊的跳板,跳板盡頭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身著黑色短打的精壯漢子,腰間別著一柄短刀,面色冷峻,像是負責護衛的。
另一個則是個白淨文弱的年輕人,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長袍,手中抱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正低頭翻看著什麼。
每一個上船的人,都要經過這兩人的查驗。
那白淨年輕人先是抬眼看一看來人的面容,再低頭與冊子上的記錄對照,確認身份之後,還要看一枚令牌。
那令牌不大,約莫巴掌大小,通體漆黑,上面刻著一個看不太清的紋路。
檢查的過程極為細緻,甚至有些繁瑣。
每個人都要等上好一陣,方能通過。
但當輪到那排在最前頭的胖富商一家時,情形卻不太一樣。
那白淨年輕人只一抬眼,便看見了富商腰間懸著的一枚玉佩。
他的表情瞬間變了,原本公事公辦的冷淡面孔上堆起了笑意,連腰杆都微微彎了下去。
「哎呀,貴客,貴客。「
他雙手將冊子合攏,朝那富商拱了拱手,「裡邊請,裡邊請,雅間已經備好了,茶水點心都是現成的。「
那富商只是微微頷首,面上並無多少表情,牽著孩子便徑直踏上了跳板。
身後的婦人與護衛緊隨其後,那年輕人恭恭敬敬地側身讓路,態度與方才檢查其他人時判若兩人。
白念慈在後面看著,微微挑了挑眉。
想來那家人的身份,當真不簡單。
隊伍繼續向前。
輪到那戴斗笠的男子時,那記錄冊子的男人多看了兩眼,似乎想從斗笠下看清對方的臉。
但那男子只是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摸出一枚令牌,往年輕人面前一晃。
年輕人瞳孔微縮,旋即點了點頭,側身讓路,也沒多問什麼。
那男子嘴裡依舊叼著草莖,腳步散漫地踏上了跳板,背影懶散而從容。
很快便輪到了她們。
劉清將令牌遞過去,那年輕人翻了翻冊子,點了點頭。
記錄冊子的男人抬頭打量前方的來人,見到是一群女子後,臉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
「慈音醫谷,劉大人,一行十六人。「
「不錯。「劉清頷首。
「請。「年輕人側身讓路,「二樓船艙的1至5間,已為貴派備好。「
劉清微微點頭,帶著弟子們依次踏上了跳板。
白念慈跟在隊伍中間,腳踩上跳板的一瞬,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
身後還有寥寥幾人在等候。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