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舊灰暗,清風裹挾著寒意鑽進人們的領口,消除所有睡意。
陸齊民點起一支煙,緩緩吐出一口,煙便隨著寒風倒卷回來,撞了他一臉。
「你是說,逃兵?還是88師的殘部?」
陸齊民對這種略帶魔幻的事情,總是感覺莫名煩躁,大敵當前,他要應付這金陵城的達官顯貴就已經力不從心了,竟然還出了叛逃的事件。
事情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戰場上只要軍官誠心悔過,編入敢死隊,這事兒也就算是了結。
往大了說,淞滬新敗,日寇南擊嘉興、海寧一線,北面的昆支線修得不好,日寇已經越過昆支線開始進攻吳福線陣地。
節節敗退之下,軍紀不整,到時候紛紛效仿,這金陵城...就是這麼丟的啊!
曾經,陸齊民看過幾位頂級鍵盤俠分析金陵戰況,從守軍兵力、士氣到武器裝備,還有金陵的儲備、地形、攻勢,乃至於南北兩路援軍都計算進去了。
只可惜,他們都沒有計算到這個時代人心的凝聚力。
底層百姓在呼籲之下,升起了保家衛國的決心。
但經歷過屍山血海的士兵,卻往往失去了繼續抵抗的信心。
近三十萬大軍用鮮血與生命換來了日寇近10萬陣亡,但代價便是,這些剛經歷過淞滬血戰的士兵,怕了。 一鼓作氣,再而竭,三而衰。
淞滬血戰,吳福線鏖戰,到了金陵,日寇攜勝勢而來,敗軍之將,敗軍之兵,如何抵擋?
在淞滬時,委員長振臂一呼「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將日寇趕下黃浦江去」,大家腦子一熱,覺得集全國之力,總是能打贏的。
5萬對3000,10萬對2萬,20萬對7萬,30萬對10萬,45萬對10萬,40萬對10萬,50萬對20萬...
信心源自於龐大的兵力!
士兵們在各省的口號中被灌注雞血,在一個個趕赴淞滬的番號中被激勵,在一個個壯烈殉國的英雄前義憤填膺...兵敗金陵之後,寒風一吹,什麼都醒了。
70萬大軍都打不過的日寇,如今剩下的這些人能不能抵抗日寇的侵略?
委員長沒信心,遷都走了。
參謀本部沒信心,把第1軍、18軍、教導總隊還有稅警總團調走了。
更別說「桂跑跑」、「孫跑跑」、「宋跑跑」,整個國府從上到下都認為打不贏,更何況其他人?
金陵城與其說是被日寇攻破的,不如說是被委員長親手放棄的。
任何時代,都無法忽視人的因素。 瞻前顧後,好謀寡斷。
這種情緒如今已經蔓延到了撤退到這裡的軍官身上,謝奎安便是其中典型。
陸齊民聽著徐良的訴說,心中大抵已是明了。
穿越校場,遠處的人群早已被驅散,但路過的官兵依舊時不時向裡面看去。
擔心有之,好奇有之,幸災樂禍也有之。
可看到陸齊民過來,眾人紛紛避讓,只是遠遠站定行禮。
走入參謀處,屋內的氣氛卻比想像中要好得多,兩人抽著煙,各執一支筆寫著什麼。
陸齊民一步踏入屋內,揮手驅散眾人:「展堂,守好大門,沒我的允許,任何人不許靠近此地10米!」
「是!」
陸展堂當即轉身,順手將三狗與徐良一併拎出參謀處,只剩下謝奎安跪在角落,失魂落魄。
咚!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大門被關上,陸齊民看著兩人:「誰的主意?」
兩人竟然齊齊舉手指向對方:「他!」
陸齊民扶額,他才進門就看到兩人擱那演戲,門外的顧大鈞看似驅散眾人,卻沒有關上大門。
將謝奎安與同犯16人分開,季安羅列的罪名早已傳開。
最關鍵,兩人是端坐在那裡等著他陸齊民,而不是一路吵著去找他。
沒上頭,沒火氣,沒爭執。
演什麼呢?
陸齊民搬了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煙給自己點上:「現在怎麼處理?」
季安露出一口大白牙:「必須殺,公開殺,當著全軍的面殺!」
廖耀湘陰沉著臉:「也不是不能殺,但要考慮後果。」
「也就是都同意殺?」
兩人齊齊點頭,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 大場淪陷後,薀藻浜的戰鬥的確殘酷,但這不是他逃跑的理由!
陸齊民扭頭看向眼神茫然的謝奎安,眼神沒有半點同情。
當兵吃糧,國家危難,背後便是首都。
這種人竟然跑了?
見過那些殘忍的日寇,他不想著保家衛國,居然跑了?
「謝奎安,你還有什麼話說?」
聽到陸齊民的話,謝奎安這才回過神來,他竟然連滾帶爬衝到陸齊民面前:「陸隊長,別殺我,我兒子今年剛出生,我還沒抱過他呢!我哥,對,我哥在中原大戰時死在了徐州戰場,當時委員長就在前線,我們家已經為委員長死過男丁了啊,死過了啊~~」
謝奎安一邊哭,一邊抓著陸齊民的褲子:「我求您了,我家裡還有老母親要奉養,軍中那些軍餉根本養不起一家子,您就行行好,放我回去種地吧。」
陸齊民看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謝奎安,眼神中沒有同情,反而是多了一絲別樣的情緒:「你是哪裡人?」
謝奎安以為有了希望,立馬道:「卑職是衢州江山的,跟您一樣,都是浙江人,都是浙江的啊。」
「行,都是浙江的,我也不為難你,念在你哥已經犧牲的份上...」陸齊民語氣一頓,吐出一口濁氣:「到時候會給你家裡寄一筆錢,當地的縣衙我也會派人打招呼,不會讓人欺負了你那孤兒寡母。」
聽到前半句,謝奎安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作勢就要磕頭,可陸齊民後面的話,卻讓他渾身癱軟。 也就在此時,敲門聲響起,陸衛國拿著一份電報進來:「確認過了,謝奎安,第88師連長名錄裡面沒有這個名字。」
陸齊民看了眼謝奎安:「說吧,到底是哪個部隊的?」
謝奎安此時心灰意冷,眼神漸漸歸於絕望,他淡淡地搖頭。
陸齊民起身,來到謝奎安身前:「我給你兩個選擇,一,說出你的番號,給你個體面,按照犧牲算,錢會安排人送到你的家裡。二、我也不動你,將你交到軍法處,自然有人辦你,到時候是菜市口,還是亂葬崗,就不好說了。」
「還是說,要我給你好好講講大道理?」
謝奎安緩緩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不要問我番號了,那身衣服,是我從一個死人身上扒來的。」
陸齊民嘆了口氣,拿出一支煙塞進謝奎安嘴裡,給他點上。
嗤~
「不是連長,卻能帶著這些號人跟你走,本事!」陸齊民站起身:「你也別怪我拿你定軍法,早些投胎吧。」
謝奎安這時候又有些害怕,他抽著煙緩緩抬頭,看向陸齊民:「我只是想回家,這有錯嗎?」
「沒有,這不是你的錯。」
陸齊民緩緩走向門外,不一會兒,便有人進來將謝奎安帶走。 臨走前,謝奎安從兜里掏出一卷布條塞進陸齊民手中。
陸齊民低頭一看,旋即陷入沉默。
國民革命軍第88師,264旅528團3營1連連長,謝奎全。
他沒有時間替對方難過,將這卷布條收進口袋:「下一步呢?」
此時的兩人知道,自己這件事情沒辦好。
這件事情本身最關鍵的並不是槍斃對方,而是讓謝奎全心甘情願伏法。
那是88師的人,先不說撿回來犯不犯法,光是人家鬧著要回部隊,你就拿他沒辦法。
廖耀湘攬過責任:「這是我的問題,剩下的人我親自排查。」
就連季安這時候也老老實實的:「撫恤金的事情,我會盯著發放。」
陸齊民搖頭,果然還是不能將所有事情下放。
季安此舉沒什麼問題,撿老兵補充部隊,不光是他們教導總隊在干,其他部隊也在干。
胡宗南甚至直接吞併了友軍,跑到長江北岸隨時準備跑路。 但你不能讓別人發現!
「剩下的人...」陸齊民攔下廖耀湘:「待午時槍決後,剩下的人都關起來,挑選的老兵裡面,給我好好篩查一遍,總比到了戰場上出事要強!」
季安立馬反對:「不能放!」
廖耀湘有些猶豫,卻終是沒有開口。
陸齊民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命人取來自己昨夜剛寫下草稿的《鞏縣駐地臨時軍管協議》。
「讓其他人去辦吧,我有事與你們商議。」
等三狗將文件取來,陸齊民將協議草稿遞給兩人:「我們馬上要趕赴第五戰區,但我們的駐地卻是在鞏縣。」
「我昨日調了鞏縣的檔案,還是三年前的。」
「鞏縣3鎮14鄉,加起來也不過30萬人。」
「這次軍事委員會將滎陽一部分也同步劃撥過來,如今的鞏縣大大擴張,23個鄉鎮,40餘萬人。」
說到這裡,陸齊民看著站在一旁遲遲沒離開的三狗:「哦,我想起來了,三狗,你老家就是鞏縣的吧?」
三狗拼命點頭:「鞏縣,黑燕山!」 陸齊民道:「好,回家給你爹娘、姐姐好好修個墳,告訴他們,三狗如今也出息了。」
「是!」三狗站定敬禮,離開時一蹦一跳的。
參謀處的氣氛為之一緩,陸齊民接著道:「鞏義兵工廠要南遷,這件事情太原兵工廠南遷之前就已經定下,如今剛開始行動,一支隊的任務就是留下一部分工人、子彈生產設備以及槍械和大炮修理工。」
廖耀湘有些錯愕:「這不合適吧?」
「沒什麼不合適的,駐地劃撥過來的時候,難道你們就沒感覺到什麼嗎?」陸齊民看向牆上的全國地圖。
廖耀湘還在思索,但季安卻已經反應了過來:「這是要我們監視洛陽的閻錫山、鄭縣的宋哲元,防止他們與韓復榘沆瀣一氣?」
陸齊民沒有吱聲,眼神卻愈發冷冽。
季安心中一凜,臉上露出狂喜之色:「是不是還有中條山的衛立煌部??」
「還有,還有,防止這三家與劉湘聯絡,對不對?」
季安越說越是興奮,見陸齊民沒有開口,他直接蹦起來:「啊,難道是要我們吞併鄭縣,吃下洛陽兵工廠,然後...」
臥槽!
廖耀湘直接上前,一把摁住季安的嘴巴。 光是這些話,就讓他滿頭大汗。
這是能說的嗎?
這他娘的是能在這裡說的嗎?
還好,如今屋內只有他們三人。
陸齊民嘆了口氣,不用看也知道季安的精神穩定度...馬上要跌破下限了。
「建楚,40餘萬百姓,這點土地,養得起教導總隊嗎?」
聽到這話,廖耀湘捂嘴的手頓時一松,季安的眼中冒著光:「肯定不行,所以這次切了滎陽一部分劃撥給我們,而沒有動偃師縣。」
「委員長的意思是,先弄死宋哲元,再吞下閻錫山。」
季安一把甩開大腦差不多要宕機的廖耀湘,快步衝到地圖前:「教導總隊看來不會直接去徐州,而是會先去商丘,斷了韓復榘西進的路,這傢伙一看就要跑路。」
「讓德公在徐州扼守南線,讓教導總隊盯死閻錫山與宋哲元。」
季安扭過頭:「老陸啊,得跟委員長說說,這地盤忒小了,撐死也就養個5000兵,要是拿不下鄭縣、洛陽,咱們都得餓死。」
陸齊民翻了個白眼:「別扯有的沒的,先開口協議內容。」 「我計劃以傷殘老兵為基礎,搭建鞏縣生產建設支隊,來年日寇若是南下,我擔心閻錫山與宋哲元有異動,得留下一支兵馬才行。」
廖耀湘聞言,終於有了插嘴的機會:「生產建設支隊?什麼意思?這些傷殘老兵才多少人?五百?八百?」
陸齊民淡淡一笑:「這方山營地內,金陵醫院內,不都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