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師爺回到縣衙,將李助的要求一五一十稟報。
錢萬里聽完,背著手在後堂踱步,半晌不語。
徐師爺小心翼翼地問:「東翁,史進要團練文書,這個可以給;可是他要收編匪眾歸他管束,這個……是不是養虎為患?」
錢萬里停下腳步,冷哼一聲:「養虎為患?他老爹經營數十年,那幾百莊戶早已是鐵板一塊,加上少華山那伙人,你以為他如今就不是虎了?」
「少華山?」徐師爺驚得身子一顫,「難道史進暗中勾連朱武、陳達……」
「那三個賊首,死不死已經不重要了!上頭已經簽了回執,銷了賞金的帳,此事便算是揭過。只是那少華山原本聚集著四五百賊匪,如今這些人卻又去了哪裡?華山腳下那些青壯,莫非都是他史家莊招募的流民?」
徐師爺沉默片刻,點頭道:「這般說來,史進手中最少有八百可用之兵!」
「只多不少!」錢萬里擺了擺手,嘆道:「與其讓他暗地裡培植勢力,不如給他一個名分,擺在明面上。縱然他有了文書任命,也得受本官節制。至於收編匪眾——他願意管束那些亡命之徒,本官求之不得。那些匪徒在華州境內流竄,知府大人每日提心弔膽,生怕他們鬧出事來。史進看住他們,整個華州的官員都要給他燒香。」
徐師爺道:「那糧草分攤呢?」
錢萬里搖頭道:「各縣分攤糧草,牽涉太廣,本官做不了主。你去告訴史進——文書本官替他向府里請,三五日便能下來;收編匪眾歸他管束,但需錄下詳細名冊,報縣裡備案;至於糧草餉銀,讓他先用繳獲的匪產充作軍需,本縣要一半!」
徐師爺豎起大拇指:「東翁高明!既答應了史進,又不讓縣裡出錢糧,一舉兩得。」
錢萬里苦笑一聲:「高明什麼?也是無奈之舉!且去罷。」
數日後,徐師爺親自送來批文。史進被授為「華陰縣義勇都頭」,准予在縣境內招募鄉勇、緝捕盜賊。名義上只在華陰一縣活動,但華州匪患四縣皆有,只要他肯出力,出了縣境也沒人較真。
史進拿到文書,笑道:「有了這張紙,咱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擴充人馬了。」
李助搖頭道:「莊主莫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咱們現在只有華山峪那點底子,養幾百人尚可,上千人就有些吃力。當務之急,不是擴充兵馬,而是經營根基。」
蕭嘉穗點頭道:「二弟說得對。莊主,咱們要分三步走——第一,華山峪的屯田還要擴大,今年秋天必須做到糧食自給;第二,流民要大量收攏,既充實人力,也免得他們流落為匪;第三,趁著剿匪的機會,把觸角伸向周邊各縣,一步步蠶食地盤。」
朱武道:「大哥,那狼牙寨還打不打?」
李助接口笑道:「打,當然要打。狼牙寨多為輕騎,正是一個極好的練兵對象。打下山寨,錢糧且不說,那幾百匹好馬豈可不取?」
蕭嘉穗皺眉道:「燕雲十六州失陷後,大宋失了河套、隴右馬場,僅餘關中道同州一地,養馬不足千匹,那狼牙寨如何來的許多戰馬?」
朱武久在關中,聞言笑道:「哥哥有所不知,那狼牙寨寨主名為程旭,綽號『一陣風』,原是河西邊軍的騎兵都頭,因得罪了上司,一怒之下殺了那狗官,帶著幾十個弟兄逃到狼牙寨落草。他在邊軍時積攢了不少人脈,關外的党項人、回紇人都有來往,每年都能從關外弄到五六十匹好馬。積攢數年,如今寨中少說也有二三百匹戰馬。」
史進聽完朱武的話,眼睛一亮:「戰馬?二三百匹?」
朱武點頭道:「只多不少!」
蕭嘉穗撫須沉吟:「狼牙寨占據鄭縣南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程旭既是邊軍出身,必然精通騎兵戰法,若是強攻,只怕傷亡不小。」
朱武笑道:「咱們若是去攻山,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倒不如引他下山,在平地上決戰。」
李助問道:「如何引他下山?」
朱武笑道:「程旭生性殘暴,最是心高氣傲,咱們當面叫罵攻心,待他出戰,以莊主武勇,取其首級如探囊取物,其寨不攻自破!」
李助眯著眼睛,朝地圖看了半晌,忽然緩緩搖頭道:「若如此,豈非太過便宜?」
蕭嘉穗斟酌著問道:「計將安出?」
李助微微一笑,道:「某有一計,正要請諸位兄弟參詳!」
數日後,史進率五百莊丁,浩浩蕩蕩殺向鄭縣南山的狼牙寨。
寨中程旭正在吃飯,忽聽嘍囉來報:「大當家的,不好了!山下來了大隊人馬,怕有五六百人,打著『史』字旗號!」
程旭放下飯碗,皺眉道:「史?哪個史?」
嘍囉道:「乃是華陰縣史家莊的史進!聽說那廝前些日子被縣裡授了義勇都頭,專司剿匪之職!」
程旭冷笑一聲:「一個鄉下土財主,也敢來捋老子的虎鬚?老子在邊關殺西夏蠻子的時候,他還在吃奶!」他站起身,披上鎧甲,提起一桿鐵槍,大步走出寨門。
站在寨牆上往下看,只見山下黑壓壓一片人馬,為首一將,黑馬玄甲,手持三尖兩刃刀,英武非常。
程旭觀敵了陣,隨即喚來副手,道:「老子帶本部輕騎下山衝上一陣,你帶著其他兄弟守好營寨,防備偷襲!」
那副手大驚,急忙道:「大當家不可!史進來勢洶洶,咱們還是守山為妙。山寨險要,他攻不上來,耗他十天半個月,他自然退兵。」
程旭擺手道:「我自有計較。史進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帶的又是步兵,如何擋得住我的疾風狼騎?」說罷,點起一百五十名騎兵,大開寨門,呼嘯而下。
遠遠看去,百餘匹戰馬齊頭並進,蹄聲如雷,塵土飛揚。程旭一馬當先,提槍便來戰史進,斗不數合,史進眼見對方騎兵如滾湯潑雪一般殺入陣中,只一個照面,便死傷了十餘名青壯,當下大叫一聲,撥馬便走。眾人跟著掉頭就跑,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程旭哈哈大笑:「果然是烏合之眾!弟兄們,追!活捉史進,賞銀五十兩!」眾騎催馬狂奔,緊追不捨。
追出二三里地,程旭忽然覺得不對——對方「潰兵」雖然跑得狼狽,但隊形卻並未散亂,跑著跑著,忽然分成兩股,向兩側的樹林中鑽去。
「不好!中計了!」程旭勒住戰馬,剛要下令撤退,忽聽兩側樹林中殺聲震天。
楊春、陳達二人各自率百人從東西兩側殺出,劉虎率眾從後方截斷退路。三面夾擊,將程旭的騎兵困在當中。
程旭久經戰陣,敗而不亂。他提槍縱馬,左衝右突,連挑數人,硬是殺出一條血路。楊春見狀,拍馬舞刀來戰,兩人鬥了十餘合,不分勝負。陳達斜刺里衝出,與楊春雙戰程旭,三人刀槍並舉,如同走馬燈一般穿梭,直讓人看花了眼。
斗得數十合,程旭猛然驚覺不妙,百忙之中轉頭望去。卻見史進一柄三尖兩刃刀上下翻飛,將自己親手訓練出來的精銳輕騎一個個打下馬來,立刻便有人撲上去按倒綁縛,又去牽了無主戰馬,不由驚得肝膽俱裂——對方分明是要吞了他的戰馬,斷了他的生存本錢。
他來不及多想,眼見三路合圍之勢已成,身陷重圍之中,沖不起來的騎兵再難組織攻勢。當下大吼一聲,一槍盪開楊春、陳達二人,撥馬便走,劉虎剛要上前阻截,被他一槍險些刺中肩頭,急忙閃身躲避。趁這當頭,程旭猛地一夾馬腹,帶著幾個親信落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