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程旭帶著十幾個殘兵敗將，一路向東，不敢停歇。直到天色微明，方才在一處山坳里歇腳。
眾人已是人困馬乏，癱倒在地。程旭靠著一棵大樹，閉目沉思。狼牙寨是回不去了，華陰、鄭縣一帶也待不下去，那是史進的大本營，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條。
「大當家的，咱們往哪兒去？」一個親信小心翼翼地問道。
程旭睜開眼，目光閃動，半晌才道：「去下邽。」
「彌勒教？」那親信一愣，「大當家的跟那『無生老祖』有交情？」
程旭冷笑一聲：「交情談不上，但老子手裡有他想要的東西。彌勒教要擴充勢力，缺戰馬、缺兵器、缺銷贓的門路，這些老子都有。柳元那老狐狸，知道老子值什麼價。」
眾人無路可走，只得跟著程旭往下邽方向而去。
下邽縣位於華州東北，地處渭河平原與黃土台塬的交界地帶。這裡土地貧瘠，百姓窮苦，正是邪教滋生的溫床。教主「無生老祖」本名柳元，是個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因略通醫術，又善用符水治病、念咒祈福，漸漸聚攏了一大批信眾。這些人中，有窮苦百姓，有地痞無賴，也有犯了事逃竄而來的亡命之徒，林林總總，足有八百之眾。
柳元武藝不高，卻極善籠絡人心。他將信眾編為「十方壇」，各壇設壇主，平時分散在各鄉各里傳教斂財，有事則聚攏起來，少則三五百，多則七八百，聲勢浩大。華州府幾次派兵進剿，都因分不清民與賊，反被柳元鼓動信眾圍攻，鎩羽而歸。
這一日，柳元正在下邽城外的「白蓮堂」中打坐，忽聽教徒來報：「老祖，狼牙寨程大當家求見！」
柳元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快請！」
程旭大步流星走進堂中，抱拳道：「柳教主，程某落難，特來投奔，還望收留！」
柳元上下打量了程旭一番。見他雖然狼狽，但身板硬朗，虎目炯炯，氣勢不減，心中已有計較。他笑眯眯地起身相迎，拉著程旭的手道：「程大當家說的哪裡話？你我神交已久。來來來，坐下說話。」
程旭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下，將自己如何被史進設計、如何丟失山寨、如何突圍逃出的經過一一道來。他自然不會說自己輕敵冒進、指揮失誤，只說是史進以多欺少、詭計多端。
柳元聽罷，眯著眼睛沉吟片刻，忽然笑道：「程大當家不必氣餒。那史進不過是仗著官府給他撐腰。你到我這裡來，咱們合兵一處，何愁不能東山再起？」
程旭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抱拳道：「教主恩德，程某沒齒難忘！只是程某空身前來，無以為報……」
柳元擺擺手，笑道：「哎——程大當家說的哪裡話？你的本事，你的門路，就是最大的禮！」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道，「程大當家在邊軍多年，關外的路子還在不在？」
程旭心中明白，知道柳元這是看上他的走私渠道了。他故作沉吟，道：「關外的党項人、回紇人，程某都還有些交情。戰馬、毛皮、藥材，只要能出得起價，要多少有多少。」
柳元撫掌大笑：「好！好！好！有程大當家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當即設宴為程旭接風洗塵。席間，柳元特意將自己最倚重的幾位壇主喚來與程旭相見，又當場撥了一座院落給程旭及其部眾居住，還配了四個教徒伺候起居。
程旭受寵若驚，連連道謝。柳元卻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程大當家，你我從此便是一家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時機成熟，咱們聯手殺回華陰，奪回你的基業！」
程旭熱血上涌，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此後數日，柳元對程旭可謂關懷備至。每日好酒好肉伺候著，又命人給程旭的十幾個親信每人做了一身新衣、配了一口好刀。程旭提出要買馬，柳元二話不說，撥了五百兩銀子給他作為本錢。程旭派親信拿著銀子走了一趟關外，不到一個月便帶回來三十餘匹好馬，轉手賣給柳元，淨賺一百五十兩。
柳元大喜，對程旭更加倚重。他讓程旭擔任「護法天尊」之職，名義上是教中第三號人物，僅次於自己和另一位老資格的大護法。程旭的手下也擴充到了五十人，都是從教中挑選的青壯。
然而程旭心裡清楚，柳元給他的這五十人，看似精壯，實則都是沒上過戰場的莊稼漢，打順風仗還行，真碰上硬仗，怕是連刀都拿不穩。他幾次向柳元提出要帶兵出去打幾個大戶、劫些錢糧，順便練兵，都被柳元婉言拒絕。
柳元的理由是：「彌勒教不殺生、不搶劫，靠的是信徒的香火錢。咱們若是動了刀兵，跟那些土匪有什麼區別？倘若逼得官府狗急跳牆，大肆圍剿，如之奈何？」
程旭心中冷笑：不殺生？不搶劫？你柳元那幫手下，哪個不是暗地裡欺男霸女、強買強賣？不過是披了一層宗教的外衣，比土匪還虛偽！前幾次州府派兵，莫非是過來吃飯的不成？
但他嘴上不說，只是耐心等待。
與此同時，史進那邊卻沒有閒著。
狼牙寨被攻破的消息傳開，華州境內的大小匪首人人自危。然而史進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接連出擊，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將周邊的小股匪患一一拔除。
先是渭南縣的「鐵刀會」。大當家周虎，三百餘眾，被史進一晝夜攻破山寨，周虎當場斬殺，匪眾死傷過半，余者跪降。
再是鄭縣北山的「野狼峪」。頭目「鑽山豹」李二鐵頭，七八十人占山為王，劉虎帶二百莊丁前往，半日便攻破山寨，李二狗被斬，頭顱送往縣城，匪眾打散收編。
接著是蒲城東部的「黃草坡」。這股匪徒只有四五十人，本是逃荒的流民聚集而成，沒什麼惡行。史進沒有動刀兵，只派朱武前去招撫，許諾給地種、給糧吃，四十餘人全部歸順，被安置在華陰郊邊屯田。
短短一個多月，史進連破四寨，收編匪眾三百餘人，繳獲糧草器械無數。史家莊的勢力範圍，從華陰一縣擴展到了鄭縣、渭南、蒲城三縣，觸角甚至伸到了下邽邊境。偌大的華州為之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