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三人冒雪西行,奔出二十餘里,天色漸漸放亮。雪勢稍緩,風卻更緊了。韓伯龍凍得嘴唇發紫,史進也覺手足僵硬,唯獨林衝心中悲憤未消,倒不覺得冷。
又行了一程,前方隱約現出一座大莊院,白牆黛瓦,松柏掩映,門前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林沖勒住馬,指著那莊院道:「史大郎,前面便是柴大官人的莊院。小弟初到滄州時,曾蒙柴大官人收留,贈衣贈銀,又替我寫了一封舉薦信給管營。如今要離開滄州,於情於理都該去辭行一聲。」
史進點頭道:「柴大官人仗義疏財,名滿江湖,小弟仰慕已久。今日既路過,正該拜會。」
三人策馬來到莊前,林沖翻身下馬,上前叩門。門公認得林沖,連忙開門道:「林教頭,大雪天的,怎的來了?快請進!」
林沖道:「煩請通報大官人,林沖前來辭行。」
門公不敢怠慢,飛跑進去稟報。不多時,只聽莊內傳來爽朗的笑聲,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披著裘氅,大步迎了出來。此人生得面白無須,眉目清秀,舉止儒雅,正是人稱「小旋風」的柴進柴大官人。
柴進一見林沖,笑道:「林教頭,這般大雪,怎的到我莊上來了?快進去說話!」又看見史進和韓伯龍,問道,「這二位是……」
林沖抱拳道:「大官人,這位是華陰的史進史大郎,江湖人稱九紋龍。這位是韓伯龍韓兄,也是條好漢。」
柴進聞言,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史進一番,又驚又喜道:「原來你就是九紋龍史進!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前番聽說你在華陰剿匪,連破數寨,威震關中,柴某恨不能一見!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史進連忙行禮:「大官人過譽了。史進一介草莽,怎敢當大官人如此誇獎?」
柴進哈哈大笑,一手拉著林沖,一手拉著史進,往莊內走去:「來來來,進屋裡說話。這般冷的天,先喝幾杯熱酒暖暖身子!」
莊內早已生起炭火,暖意融融。柴進命人擺上酒宴,又讓莊客端來熱水讓三人洗漱更衣。林沖換了身乾淨衣裳,洗去一路風塵,這才落座。
酒過三巡,柴進問道:「林教頭,你方才說『辭行』,莫非是要離開滄州?」
林沖嘆了口氣,將陸謙、富安、差撥三人火燒草料場、自己怒殺奸賊的經過一一道來。柴進聽罷,拍案道:「殺得好!高俅那廝欺人太甚,林教頭忍了這許久,也該出一口惡氣了!」頓了頓,又道,「那林教頭此去,欲往何處安身?」
林沖看向史進,道:「史大郎仗義,邀我去華山共事。」
柴進轉頭望向史進,眼中多了幾分深意:「史大郎年紀輕輕,便能在關中闖下偌大基業,實在了不起。只是華陰縣畢竟是大宋治下,史大郎收留了林教頭,官府那邊……」
史進正色道:「大官人放心。華州是我的地盤,上下打點都已妥當。況且林教頭是被高俅所害,天下皆知。到了華陰,有我作保,斷然不會有事。」
柴進點了點頭,舉杯道:「既如此,柴某敬二位一杯。林教頭能得史大郎這樣的兄弟,是福氣;史大郎能得林教頭這樣的猛將,也是福氣。來,滿飲此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正說話間,忽聽屏風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轉了出來,但見他身高八尺開外,面如噀血,雙眼圓睜,頷下短鬚根根如鐵,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凜然殺氣。
柴進笑道:「這位也是莊上的貴客,清河縣人氏,姓武名松。因在家鄉酒後與人爭執傷人,投奔柴某莊上避難。」
武松?史進頓時來了興致。
只是他不解的是,這位赫赫有名的天傷殺星,如何這個時候在柴進莊上?
武松卻不行禮,只拿眼上下打量史進,目光中帶著幾分不屑。悶聲道:「柴大官人,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什么九紋龍?看著也稀鬆平常,值得你這樣大張旗鼓地接待?」
柴進臉色微變,連忙道:「二郎,史壯士遠來是客,不可無禮。」
武松冷哼一聲:「客?柴大官人,我武二在你這莊上住了數月,你待我如何,我心裡有數。今日這位史大郎一來,你又是請酒又是讓座,比對我熱絡十倍。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本事,值得你這樣高看!」
原來武松自投奔柴進以來,起初柴進也以禮相待。但武松性情剛烈,脾氣暴躁,莊上的莊客稍有怠慢,他便揮拳相向。時日一長,莊客們紛紛到柴進面前告狀,柴進雖不趕他,卻也不似當初那般親近。武松心中憋屈,只覺得自己寄人籬下,受人冷眼,正無處發泄。今日見柴進對史進如此熱情,更是火上澆油。
史進聞言,放下酒杯,起身抱拳道:「原來是武二哥。久聞清河武二郎是一條好漢,史某仰慕已久。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武松聽史進言辭客氣,臉色稍霽,但嘴上仍不饒人:「你聽說過我?那正好。我聽說你在華陰剿匪,也算有幾分名頭。今日既然遇上,武二倒要討教幾招,看看你這九紋龍是真是假!」
林沖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史進按住他的手,笑道:「武二哥既然有此雅興,史某奉陪便是。只是拳腳無眼,點到為止。」
柴進也是見獵心喜,喜道:「好好好,二位英雄切磋,柴某做個見證。後堂有一塊空地,正好施展。」
眾人來到後堂,只見一片開闊地,四面擺著兵器架。武鬆脫去外袍,露出一身虬結的肌肉,雙臂如鐵,虎目圓睜,抱拳道:「史大郎,請!」
史進也不託大,脫下斗篷,紮緊腰帶,抱拳還禮。
兩人對峙片刻,武松搶先出手。他這一拳,力道之猛,速度之快,遠非尋常武師可比。拳未到,風先至,帶著一股凌厲的呼嘯。
史進側身一閃,堪堪避過。武松拳勢不減,順勢變招,左拳又到,直取史進面門。
史進雙手交叉格擋,只覺一股巨力傳來,震得雙臂發麻。他心中暗暗吃驚——這武松的力氣,竟比魯智深也不逞多讓!
武松得勢不饒人,雙拳如暴風驟雨般襲來,一招狠過一招。野史傳說武松曾在少林學藝八載,又傳聞他是陝西大俠「鐵臂膀」周侗的得意門徒。如今看來,更像是從無數生死搏殺中磨鍊出來的本能,每一拳都奔著要害,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史進招架幾招,忽然一腿橫掃過來,武松後退一步,正要凝神應對,忽見對方跳出戰圈,叫道:「且住!」
雖然只鬥了幾招,武松卻也看出對方確有真才實學,並非江湖上糊弄人的假把式。也收起了幾分小窺之意,不由疑惑道:「怎地?」
史進抖了抖雙臂,笑道:「我風雪天趕了半日路,身子凍得僵了,二哥且等我一等!」
他脫下外袍,露出一身雪練也似的精肉,背後九條龍紋隨他的動作上下起伏,猶如活物。眾人暗暗喝了一聲彩,又見他轉身回廳,不多時提了兩個酒罈出來,順手扔來一壇,笑道:「小可生平所遇好手著實不少,如今得見二哥,豈可無酒助興?」伸手拍開一壇,仰脖大口大口往嘴裡倒酒,當真是豪邁至極!
武松叫了一聲好,也跟著拍開泥封,仰頭痛飲。二人一口氣將酒罈喝了個乾乾淨淨,齊齊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史進抹去嘴角酒漬,長身叫陣道:「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