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眼中精光大盛,大喝一聲「好」,雙拳如雙龍出海,直撲史進胸口。
史進這回不再退讓,竟也迎拳而上。二人拳來腿往,斗在一處,只聽「砰砰」之聲不絕於耳,每一下都是實打實的碰撞。柴進看得心驚,林沖也暗自捏了一把汗——這兩位都是當世罕見的豪傑,若有一方失手,非死即傷。
兩人都是以快打快,轉瞬間已鬥了百餘合,從後堂打到庭院,從庭院打到廊下,所過之處,石板碎裂,欄杆齊腰而斷。莊客們遠遠躲開,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柴進站在廊下,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心中暗暗震驚。
他原以為武松不過是個脾氣暴躁的莽漢,雖然有些武藝,卻也不值一提。今日一見,方知此人竟有如此驚人的本事。那神妙腿法的威力,怕是連江湖中成名好漢也未必擋得住。
「我之前待武松,確是有些不公。」柴進心中暗暗懊悔,「若非今日史進到來,險些錯過了這樣的豪傑。」
斗到酣處,武松忽然變招。他左腳向前一探,身子微側,右腿如毒蛇吐信般從不可思議的角度踢出,直取史進腰肋。這一腿又快又刁,正是他自創的絕技——玉環步鴛鴦腿。
史進猝不及防,被這一腿掃中腰間,踉蹌兩步,險些摔倒。武松得勢不饒人,鴛鴦腿連環踢出,左腿未收右腿又至,腿風凌厲,如旋風般裹挾而來。
史進穩住身形,雙臂連擋,心中卻暗暗叫絕。這一套腿法,既有北派腿法的剛猛,又揉進了南派腿法的刁鑽,分明是武松融匯各家之長自創出來的。若單論拳腳功夫,只怕還在魯智深之上!
林沖在旁觀戰,忍不住脫口而出:「好腿法!」
武松聽在耳中,愈發精神抖擻,鴛鴦腿越踢越快,如暴雨傾盆。史進被逼到牆邊,眼看退無可退,忽然猛喝一聲,竟不顧武松踢來的一腿,雙掌齊出,直取武松胸口。
這一下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武松若不停手,固然能踢中史進,但自己也要挨上這兩掌。電光石火之間,武松後躍一步,史進趁勢前沖,二人又回到了場中央。
史進揉了揉被踢中的腰肋,笑道:「武二哥好腿法!這一套腿法,史某聞所未聞,若非二哥收了幾分力道,我這腰怕是斷了。」
武松哼了一聲,卻掩飾不住眼中的讚許:「你能硬接我三腿而不倒,也算有幾分硬朗。」
二人再次交鋒,這回史進不再一味防守。他一步踏出,以華山傅伯岐所遺的《破玉拳》搶攻,這門拳法乃是俗稱的「華山九功」之一,最是剛猛無燾,拳風所至,石裂木斷,威力驚人。後世歸辛樹憑此獲「神拳無敵」之稱,袁承志也曾以此拳法擊殺玉真子,其威力由此可見一斑。
武松目中精光大放,叫道:「好拳法!」不閃不避,竟同樣以雙拳應對。斗到十餘招,二人四拳相交,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各自退出三步。史進胸膛起伏,額頭見汗;武松也是氣喘吁吁,虎口發麻。
二人對視片刻,忽然同時放聲大笑。
武松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史進的手腕,朗聲道:「好!好一個九紋龍!武二在柴大官人莊上住了月余,從未遇到對手。今日與你一戰,著實痛快!」
史進也笑道:「武二哥的本事,史某甘拜下風。若再斗下去,百招之內我必落敗。」
武松擺手道:「休要謙虛。你方才那幾招拳法,分明是名家真傳,武二破不了。今日算是平手,改日再分高下!」
柴進哈哈大笑,走上前來,一手拉著武松,一手拉著史進,道:「二位英雄旗鼓相當,不必再比了。來來來,進屋喝酒,今日不醉不歸!」
眾人重新入席,酒菜換過一輪。柴進親自執壺,為眾人斟酒,又特意對武松道:「二郎,你在我莊上住了這些日子,柴某照顧不周,還望海涵。」
武松一怔,舉杯道:「大官人說的哪裡話?武二寄人籬下,叨擾多日,心中已是過意不去。今日又在大官人莊上動手,攪了酒席,該是武二賠罪才是。」
柴進搖頭道:「二郎此言差矣。你在我莊上,便是我的客人。之前莊客們多有怠慢,是柴某管教無方。今日見二郎的本事,方知柴某有眼不識泰山。來,柴某敬你一杯!」
武松聽柴進說得誠懇,心中積鬱的怨氣頓時消散了大半,舉杯一飲而盡。只聽那邊史進又笑道:「早知二哥酒後失手傷人,我來時路過青陽,便已去打點妥當,也省得二哥在外盤桓,過年也回不得家!」
武松頓時大驚,急忙放下酒杯問道:「大郎路過青陽?不曾見過海捕公文?」
史進笑道:「久聞清河縣武二郎是個沒遮攔的好漢,我此番趕赴滄州,專程路過清河縣打聽,得知二郎酒後與人口角,一拳將那廝打昏過去,因擔心連累家兄故而避出門外。小弟遍尋不著,便只得先去尋訪了二郎家眷,邀令兄武植前往華陰謀個生計。令兄執意要等你回來,小弟亦是無法,又身有要事,只得先來滄州辦事,待回去時再細細勸說……」
「啊呀」一聲,卻是武松拜伏在地,大禮參拜,又從懷中擎出短刀,道,「大郎如此仁義,武二實在羞愧難當!這便剁了這隻手,與哥哥賠罪!」
他正要揮刀砍下,不防旁邊伸出一支槍桿,滴溜溜一轉,也不見如何著力,那短刀便「噹啷」一聲落在地上,不由得心中駭然,急忙抬頭看去,只見林沖拄槍笑道:「大郎只是替尊兄謀了生計,武兄弟便要剁手還他。如此,林某豈非要剁了雙手雙腳,方足以報其恩德?」
武松訝然道:「這位哥哥莫非也是受了史家哥哥的好處?」
林沖嘆道:「兄弟有所不知,林某不才,乃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昔日在東京之時,與史家大郎結為兄弟,誰知被奸人謀害,若非大郎拼死護持,林某全家必然死無葬身之地。如今又千里馳援,林某這條性命,早已是史家的!」史進連連搖手道:「你我乃是嫡親兄弟,些許小事,何足掛齒?」一旁韓伯龍笑道:「那日東京血戰,兄弟也曾砍了十數官兵,日後林家哥哥不可忘了我的好處!」林沖笑道:「待小可回到華陰,必然教你馬戰功夫,日後斷然不弱於人!」
一旁武松聽得幾人對答,一時間熱血沸騰,慨然道:「武松斗膽,欲拜諸位哥哥為兄,日後肝腦塗地,意所不惜!」
史進大喜過望,急忙扶起,笑道:「求之不得!」轉頭朝柴進看去,抱拳道:「煩請借大官人寶地一用!」柴進笑道:「有何不可?」便吩咐莊客擺開香案,史進、林沖、武松並韓伯龍四人拈香跪拜,敬了天地,喝了歃血酒,眾人均喜。
馬上林沖、馬下武松!史進料想不到這次滄州之行,竟然一口氣將兩人盡數攬入麾下,心中早已是歡喜不迭。看著一旁觀禮的柴進,胸口一股豪氣油然而生,脫口而出道:「柴大官人,日後若有瑣事,只需一封書信至華陰,某必然趕來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