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刀尖挑起少許香料，湊到鼻下辨認片刻，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是尋蹤香。」
羅毅走近兩步，皺眉問道：「用來尋蹤的？」
「江湖上有人用這種香訓練獵犬。」
柳安翻過精瘦獵役的手掌，又檢查了一遍他的衣袖和靴底。
「氣味極淡，人離得稍遠便聞不到，獵犬卻能循著它追出數里。」
精瘦獵役的指甲縫與靴邊，果然殘留著少許香料碎屑。
柳安抬頭看向來路。
「他先前沿路查看馬蹄印時，多半借著扶碰樹幹和山石的動作，將這些香料留在了沿途。後面的人只要從役點接上這條香跡，再放出訓練過的獵犬，便能一路追到這裡。」
凌風等人的目光也隨之投向身後。
風雪正在逐漸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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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的獵道已經籠罩在一片灰白雪霧之中，根本看不清遠處是否還有人影。
「少帥，後面還有影殺的人？」羅毅壓低聲音問道。
「自然還有。」
蕭塵掃了一眼地上的兩具屍體。
他的語氣平靜，眼底卻透出一抹冷意。
「他們只是外圍暗樁。影殺真正準備的殺招，還沒有露面。」
眾人心頭微沉。
方才兩人的武功雖算不上多高，手段卻已經足夠陰狠。而他們竟然還只是外圍負責盯梢之人。
這也意味著，影殺真正派來動手的高手，必然遠比兩人危險。
羅毅看了一眼來路，低聲問道：「既然後面有獵犬，咱們要不要換條路走？」
蕭塵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一匹戰馬側後的藤籠上。
黑松坳中活捉的三隻野兔正擠在籠中，不時不安地蹬動後腿。
片刻後，蕭塵淡淡開口：「把兔子取出來。」
眾人微微一怔，卻還是立即解下藤籠，將三隻野兔抓了出來。
蕭塵朝柳安手中的蠟丸抬了抬下巴。
「把香塗到它們身上，分三個方向放走。」
柳安眼中頓時閃過一抹瞭然。
凌風、羅毅等人也很快反應過來。
野兔受驚以後，會本能地往灌木、石縫與熟悉的獸道中鑽。三隻野兔分別從不同方向逃走，便能將原本單一的尋蹤香分成三股。
後面若真有獵犬循香追來，到了這裡便會同時嗅到三個不同方向的氣味。獵犬無法分辨哪一股才是蕭塵等人留下的蹤跡，追蹤之人也只能逐一查探，必然會被拖延一段時間。
柳安取來幾片枯葉墊在手中，將兩顆蠟丸里的香料分別塗在三隻野兔的後腿與腹部，又把沾有香料的枯葉揉入兔毛之中。
三名年輕人各自提著一隻野兔，分別走向獵道兩側與坡下。他們沿著附近原有的獸跡走出一段距離，各自尋到一條通往密林深處的獸道，這才停下腳步。
待三人站定，蕭塵輕輕抬手。
「放。」
三人同時鬆開手掌。
三隻野兔落入積雪，受驚之下沿著三條不同的獸道飛快躥出，轉眼便鑽入灌木與山石之間。
細碎的窸窣聲迅速遠去，很快被風雪吞沒。
蕭塵這才收回目光。
「把屍體和兵器藏好，血跡也處理乾淨。」
他說完掃了一眼獵道上凌亂的蹄印，又補了一句：「馬蹄印不用管。這裡本就有咱們經過的痕跡，抹得太乾淨，反而惹人懷疑。眼下風雪漸大，用不了多久，這些蹄印自然會被重新蓋住。」
「是！」
眾人立即行動起來。
幾人在坡邊尋找片刻，很快發現一條被灌木與積雪遮住的狹窄石縫。
羅毅帶人將兩具屍體拖入其中，又把斷裂的木桿、銅鑼、短刺、薄刃與鐵錐一併塞了進去。然後鏟去染血的積雪與枯葉，盡數拋入坡底深溝，又從附近取來乾淨積雪重新蓋上。
有人折來枯枝堵住石縫，有人牽著戰馬從殘留血跡的位置來回踏過，讓新舊蹄印彼此交疊。
不多時，獵道上便只剩下一片雜亂的馬蹄印。
遠遠看去，就像一支獵隊曾在這裡短暫停留，隨後又繼續向西而行。
柳安沿著獵道前後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留下明顯破綻，這才回到蕭塵身邊。
「九公子，已經處理好了。」
蕭塵微微頷首。
「等午時驅圍開始，各處獵役彼此聯絡，消息遲早會傳到影殺其他人耳中。」
蕭塵抬眼望向西側風雪深處，眸光微冷。
「現在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先把附近藏著的人清乾淨。」
十人齊齊抱拳。
「是！」
蕭塵輕抖韁繩。
照夜玉獅子踏過覆雪獵道，繼續向西。
柳安按刀跟在側後。凌風、羅毅等人也迅速翻身上馬，恢復先前的隊形。
十二騎越過山石，很快重新沒入風雪籠罩的密林。
身後，細密的雪花不斷落下，仿佛方才那場短促的圍殺，從未發生過。
……
蕭塵一行重新沒入北麓風雪之時，數里之外，西山行宮的點將台上，仍是一派平靜。
御棚四周垂著數重厚重氈幕，只在正對獵場的方向留出一道寬闊視野。十餘只鎏金銅爐分列兩側，爐中炭火燒得通紅，宮人不時上前添炭，將棚內烘得暖意融融。
外面的風雪卻絲毫沒有減弱。
寒風掠過點將台，卷著碎雪拍打在外圍氈幕上，發出連綿不絕的細響。懸在御棚外側的旌旗迎風翻卷，獵獵作響，負責值守的羽林衛甲冑之上，也漸漸覆了一層薄白。
御棚正中，明黃華蓋靜靜籠罩著御座。
承平帝端坐龍椅，身披紫貂大裘，手中捧著一盞熱茶。他的目光越過點將台下尚未散盡的馬蹄印，投向遠處蒼茫無邊的雪林。
參加冬狩的皇子與武勛子弟，早已分作數路進入西山。
起初還能聽見隱約的號角與呼喝。
漸漸地，所有聲音都被山林和風雪吞沒，只剩外圍羽林衛的旌旗在寒風中不斷翻卷。
承平帝用杯蓋輕輕撥開茶葉，忽然開口。
「諸卿以為，今年這獵榜頭名，會落在誰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