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
御棚下原本低聲交談的文武百官,卻幾乎同時安靜下來。
眾人彼此交換著眼神,一時間沒有誰貿然開口。
這看似只是天子隨口問起獵榜,實際上卻不那麼容易回答。
太子率東宮侍衛入圍,身份最尊。
二皇子李景宣素有賢名,騎射也不算弱。
三皇子李景昭自幼習武,今日更是有備而來。
六皇子李景銘雖然年紀最小,卻是皇子中最痴迷騎射之人。
至於蕭塵……
那是從北境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人。
無論選誰,都難免得罪其餘幾方。
片刻之後,禮部尚書率先站起身,含笑躬身。
「太子殿下弓馬嫻熟,又有東宮精銳隨行,行事向來沉穩有度。依臣之見,今日獵榜之首,多半要歸東宮。」
話音落下,幾名親近東宮的文官紛紛附和。
「太子殿下文武兼備,自當拔得頭籌。」
「儲君親自下場,今日必能滿載而歸。」
承平帝聽著這些恭維,臉上看不出喜怒,只低頭抿了一口茶。
二皇子一系的官員見狀,自然不會沉默太久。
很快便有人出列道:「太子殿下固然不凡,不過二殿下也曾多次隨駕圍獵,對西山極為熟悉。狩獵不只看武勇,還要看耐心與判斷。臣以為,二殿下未必沒有機會。」
另一邊,安平侯府交好的官員也隨之開口。
「三殿下武藝精湛,刀法在幾位皇子之中首屈一指。若是遇上虎熊之類的猛獸,恐怕還要看三殿下的本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一場本該助興的獵榜猜測,轉眼間便隱隱帶出了幾分奪嫡爭鬥的意味。
承平帝始終沒有表態。
直到文官席間的聲音漸漸落下,他才將目光轉向右側武將席。
「怎麼?」
「諸位愛卿領兵多年,反倒沒有一個人願意說話?」
鎮南侯趙元朗聞言咧嘴一笑。
「陛下,臣是個粗人,不懂他們那些彎彎繞繞。」
「臣只知道,獵場雖然不是戰場,可真遇上發狂的猛獸,詩文謀略都未必頂用,最後還是得看誰的刀夠快、箭夠准。」
承平帝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那依鎮南侯之見,誰能奪魁?」
趙元朗早已按捺不住,扯著洪亮的嗓門直接道:
「臣猜蕭塵!」
這幾個字出口,御棚下頓時一靜。
幾名文官眉頭微皺。安平侯府一系的官員,臉色更是當場沉了幾分。
趙元朗卻像是根本沒看見,繼續道:
「北境那種地方,冰天雪地,狼群成片。蕭塵連呼延豹都能在萬軍陣前宰了,西山這些鹿啊、熊啊,難不成還能比草原宗師更難殺?」
「今日這獵榜要只看本事,不看身份,臣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壓他一頭!」
平西將軍馬騰沉默片刻,也淡淡開口。
「蕭塵久在北境,辨蹤、識路、追獵,本就是邊軍將領的基本功。」
「若無意外,他確實最有可能奪魁。」
「無意外」三個字落下,御棚中的氣氛微不可察地變了一瞬。
秦嵩立於文臣之首,緩緩抬起眼帘。
「馬將軍此言,未免太過篤定。」
他攏著袖口,臉上帶著溫和笑意。
「蕭少帥能在兩軍陣前斬將奪旗,自然是我大夏難得的少年英傑。」
「可沙場有沙場的規矩,獵場也有獵場的規矩。」
「戰陣之上,講究的是統兵、衝鋒與正面廝殺。入了山林,比的卻是眼力、耐心,還有幾分運氣。」
秦嵩望了一眼遠處的茫茫雪林。
「年輕人驟得大勝,正是意氣最盛的時候。若一心只想著爭先,未必就看得清身邊所有動靜。」
這番話乍聽之下,不過是在點評蕭塵年輕氣盛。
可御棚中真正聽懂的人,神色卻都變得微妙起來。
柳震天緩緩抬起頭。
「秦相這話說得不錯。」
他的聲音沉穩,聽不出半點怒意。「山林之中,確實不能只看眼前。有時候,越是顯眼的獵物,越未必值得追。」
秦嵩轉過頭,含笑看向他。
「柳尚書是在擔心蕭少帥?」
「老夫擔心所有年輕後生。」
柳震天面無表情地回答。「他們年輕,血熱,見了獵物便想拔刀,見了頭名便想去爭,哪裡知道這世上最危險的東西,往往不長獠牙,也不披獸皮。」
幾名靠得近的官員眼皮微微一跳。
秦嵩臉上笑意不減。
「柳尚書領兵半生,看什麼都像是敵軍埋伏。」
「這裡是皇家圍場,內外皆有羽林衛駐守。縱然真有幾頭傷人的猛獸,也不過是籠中困獸,翻不出多大的風浪。」
柳震天看向他。
「困獸?」
他緩緩咀嚼著這兩個字,唇角扯出一抹冷硬弧度。
「秦相沒上過戰場,或許不知道。這世上最不能小看的,就是困獸。」
「網若留有缺口,它或許還會想著逃。可若有人自作聰明,將四面八方全都堵死,它知道自己活不了,臨死之前,反而會不管不顧地撲向結網之人。」
秦嵩眯了眯眼睛。
「柳尚書覺得,猛獸還能分得清是誰結的網?」
「畜生自然未必分得清。」
柳震天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緊。
「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活下來的人,鼻子比畜生更靈。」
「一張網是誰結的,哪根繩握在誰手裡,他聞得出來。」
殿內驟然安靜。
棚外寒風拍打著氈幕,銅爐中的炭火忽然爆出一聲輕響。
秦嵩與柳震天隔著數步距離遙遙對視。
一個笑容溫和。
一個神色冷硬。
兩人從頭到尾都只在談論獵榜、猛獸和圍獵,沒有一個人提到刺客,更沒有人說起埋伏與截殺。
可在場真正聽懂的人,都知道他們爭的根本不是誰能射下更多獵物。
秦嵩淡淡一笑。
「柳尚書對蕭少帥,倒是極有信心。他若連幾頭藏在暗處的畜生都收拾不了,也不配執掌北境三十萬兵馬。」
柳震天的聲音鏗鏘如鐵。
「老夫只怕那些畜生不經殺。蕭塵的刀一旦出了鞘,最後死得太多,有些人不好收場。」
秦嵩眼底的冷意一閃而逝。
「冬狩本就難免見血。只要守得住規矩,便是死上幾個人,也不過是意外。」
柳震天盯著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秦相說得對。刀箭無眼,猛獸無心。到時候真死了誰,確實只能怪他命不好。」
話音落下,兩人同時收回目光。
承平帝坐在龍椅上,從始至終沒有制止,仿佛眼前真的只是兩位臣子為了獵榜頭名爭執了幾句。
過了片刻,他才放下茶盞,淡淡笑道:
「諸卿各有看好的人,倒讓朕也有些期待了。」
「高福。」
高福立刻躬身上前。
「奴才在。」
「命人備好彩頭。」
承平帝望著遠處被風雪籠罩的西山,眼底深處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
「既然是圍獵,總得分出個獵人與獵物。朕也想看看,今日究竟是誰滿載而歸。」
「奴才遵旨。」
高福躬身領命,隨即招來幾名內侍,低聲吩咐他們前去準備彩頭。
御棚下的文武百官也紛紛拱手應和。
方才那場暗藏鋒芒的言語交鋒,仿佛就此揭過。侍從重新為眾人添上熱茶,絲絲白汽從杯盞間升起,棚中的氣氛也稍稍緩和下來。
承平帝重新端起茶盞,目光越過御棚,落向風雪籠罩的北麓山林。
過了片刻,宗室席間忽然傳來兩聲壓抑的咳嗽。
最初聲音並不算大,像是有人極力忍耐。
可緊接著,那咳嗽聲便一陣重過一陣,迅速變得劇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