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約莫四十餘歲,身形、臉形都與李承安有幾分相似。另一人年紀稍長,鬢角已經斑白,身量也與秋叔相差不大。
中年雜役壓低聲音。
「西側已經換崗。」
「下一隊巡守會從東面繞行,運炭車一會兒經過帳外,你們跟著車走。」
李承安微微頷首。
「舊道那邊呢?」
「東西已經放好,記號未動。」
說完,中年雜役便轉身走到屏風後,開始脫下身上的粗布短襖。
另一人也解開腰帶。
李承安起身褪下外袍,將狐裘交到中年人手中。秋叔則把自己的管事長襖與那名年長雜役交換。
四人沒有多言,動作極快。
李承安換上粗布短襖,又將頭髮收進舊氈帽中。秋叔把腰背稍稍佝僂下來,臉上與手背都抹上了一層炭灰。
佩劍秋水被粗布裹了數層,貼著竹筐內側放好,上面又壓了半筐銀炭。秋叔的窄刃長刀也藏進另一隻舊炭筐底部,用髒氈蓋住。
另一邊,中年人已經換上李承安的裡衣與外袍。
年長雜役替他束好頭髮,又將狐裘披在他的肩上。中年人坐到榻邊,側臉藏入屏風投下的陰影中,遠遠看去,與方才的李承安已有七八分相似。
他隨即躺入錦被,側過身去,只將半張蒼白的臉露在外面。
年長之人換好秋叔的衣服,站到軟榻旁,微微低著頭。
桌上的藥碗還殘留著藥汁,帳內也瀰漫著尚未散去的藥味。
李景煜上前替榻上的人掖好錦被,又將李承安先前咳嗽時用過的帕子放到枕邊。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來。
李承安已經提起一隻炭筐,站在帳門附近。
父子二人的目光隔著數步距離碰到一起。
李景煜低聲道:
「父王,外面的事情交給兒子。」
「若禁軍、京營或者圍場外圍的人馬有異動,我會按照約定,把消息遞給舅舅。」
李承安看著他,沉聲叮囑:
「不要貿然行動。」
李景煜點頭。
「兒子明白。」
李承安頓了頓,聲音稍緩。
「景煜,山中有我和秋叔。」
「你守好自己,也守好外面。」
李景煜沉默片刻,鄭重地朝父親躬身一禮。
「父王放心。」
「兒子會等你們回來。」
帳外傳來一陣車輪聲。
緊接著,那名羽林衛校尉的聲音再次響起。
「換好了沒有?」
秋叔壓低氈帽,拎起另一隻炭筐。
「好了。」
李景煜掀開帳簾。
兩個滿身炭灰
的雜役一前一後走出營帳。
那名羽林衛校尉站在不遠處,正在查看幾座營帳外的擋風繩。他聽見動靜,只朝這邊掃了一眼,便抬手指向西側。
「西邊還有三座帳子。」
「隨炭車一併過去,別耽誤了時辰。」
「是。」
李承安與秋叔低頭應下。
一輛裝滿銀炭與乾柴的小車恰好從前方經過。兩人抬著炭筐跟到車後,與另外幾名雜役一同向西走去。
李景煜站在帳門前,目送他們走出十餘步,這才重新放下帳簾。
軟榻上的中年人一動不動,呼吸刻意放得虛弱而綿長。
那名換上秋叔衣物的老者則走到炭盆旁,慢慢撥弄著爐中銀炭。
李景煜在榻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盞茶。
帳外甲葉摩擦,腳步來往。
一切都與先前沒有區別。
……
運炭車沿著宗室帳區一路向西。
沿途不時有羽林衛巡守經過。甲葉相撞,靴底踏過積雪,眾人的目光偶爾掃過車上的銀炭與乾柴,卻沒有在後方那兩個滿身炭灰的雜役身上停留。
李承安與秋叔低著頭,氈帽壓得極低,抬著炭筐緊隨車後。
到了西苑後側,炭車從兩座柴棚之間穿過,拐進一條狹窄小道。小道盡頭立著一道木門,兩名羽林衛分守左右。
其中一人上前翻看車上懸掛的木牌,隨即擺了擺手。
「空車從北邊回來,別在外面耽擱。」
推車的雜役連忙應道:
「明白。」
木門緩緩開啟。
車輪碾過門檻,在積雪上壓出兩道深轍。李承安與秋叔跟著炭車穿過木門,進入行宮外圍的背風窄道。
風雪迎面捲來,遮住了遠處守衛的視線。
兩人跟出一段,趁炭車拐過彎道,一前一後閃入路旁的雪棚。棚後堆著破損木箱與腐朽草蓆,外面的說話聲隔著風雪傳來,已經聽不真切。
李承安放下炭筐,從銀炭下取出粗布包裹的秋水劍。秋叔也從另一隻筐底抽出窄刃長刀。
兩人將炭筐藏入草蓆深處,隨即鑽進雪棚後方的松林。
風雪穿林而過,枝頭積雪簌簌墜落,很快便蓋住了他們留下的足跡。
直到身後的木門與雪棚徹底隱入風雪,李承安才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行宮方向一片寂靜,巡守的羽林衛並未察覺異常。
他收回目光,沉聲道:
「走舊道。」
秋叔點了點頭。
二人辨明方向,沿著山勢直奔西北。
……
約莫行出一里,一座廢棄石亭出現在林間。
石亭大半已經坍塌,斷裂的獵牌斜插在積雪中,亭後則是一片枝葉交錯的灌木。秋叔在亭外略作辨認,很快撥開幾根覆雪枯枝,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荒道。
兩人沿荒道走出數十丈,在山壁下一塊覆滿青苔的巨石旁停了下來。
秋叔扒開石根處的積雪,從石縫深處拖出兩個油布包袱。
裡面放著兩套磨舊的獵役衣物,以及事先備好的麻繩、鐵鉤、獵刀和乾糧。
兩人沒有耽擱,迅速換下雜役衣物。
片刻之後,李承安與秋叔已經變成了兩個進山辦差的獵役。秋水劍藏在李承安背後的柴捆下方,秋叔的窄刃長刀也貼身收好。換下來的衣物則重新裹入油布,塞回石縫深處。
秋叔將積雪推回原處,簡單抹去周圍留下的痕跡。
李承安壓低氈帽,望向荒道深處。
「走。」
二人沿著廢棄獵道直奔北麓。
越往山中走,風雪越急。幾處山路已經被冰雪與落石截斷,崖邊僅剩狹窄的落腳處。兩人貼著山壁穿過斷路,又翻上一段覆冰的陡坡,終於在半刻鐘後進入北坡密林。
林中積雪深厚,獵道早已被風雪掩埋。
兩人又向前走了一段,秋叔卻忽然抬手示意,隨後停在一株歪脖松前。
樹下一根枯枝被人折斷,斷口斜斜指向西側。翹起的老樹皮下,還壓著兩枚一深一淺的碎石。
秋叔俯身查看片刻,又伸手掀開樹皮。
內側留著一道極淺的斜痕。
「是九公子留下的記號。」
秋叔站起身,望向西側的山林。
「人往那邊去了。」
李承安抬起頭。
風雪籠罩著層層密林,前方的獵道沒入茫茫雪幕,再也看不見半點蹤跡。
他抬手按住秋水劍柄。
「走。」
兩人當即轉向西側,沿著斷枝所指的方向追去。
片刻之後,兩道身影便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