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後,秦嵩再次開口:
「殿下,西山之事過後,武將集團必然聲勢大漲,到時候對我們同樣不利。」
「所以父皇接下來一定會打壓武將。」
李景宣說道。
「太子借西山一案攻訐文官,柳震天等人又趁勢發難。此消彼長之下,文官勢力受損,武將聲勢卻會越來越盛。」
「父皇依靠文武制衡駕馭朝堂,絕不會容許任何一方獨大。」
「既然武將已經越過了界,父皇便必須將他們壓回去。」
秦嵩眼睛微微眯起。
「而武將集團的領袖,是兵部尚書柳震天。」
「不錯。」
李景宣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只要柳震天仍然執掌兵部,武將集團便有主心骨。父皇若要壓制武將,第一個要動的必然是他。」
李景宣微微停頓,眼底掠過一抹幽光。
「所以,我們也該提前物色一個能夠取代柳震天的人。」
秦嵩目光微凝。
「殿下心中已經有人選了?」
「鎮國公,趙延。」
李景宣緩緩吐出這個名字。
方謀皺了皺眉。
「趙延雖然出身軍伍,卻貪財好權,在軍中的威望遠不及柳震天。武將集團表面上敬他三分,暗地裡卻未必真正看得起他。」
「這恰恰是他的用處。」
李景宣冷笑一聲。
「柳震天威望太高,能夠號令諸將,父皇自然忌憚。」
「趙延卻不同。」
「他貪財、好權、善妒,在軍中又沒有足以服眾的威望。即便坐上兵部尚書的位置,也無法真正掌控武將集團。」
「他若想坐穩那個位置,便只能依附皇權。」
「一個既能分化武將,又無法威脅皇權的兵部尚書,才是父皇願意看到的。」
秦嵩眼睛驟然亮起。
「殿下是想,等陛下開始打壓柳震天,我們便在暗中推趙延一把,讓他取而代之?」
「不錯。」
李景宣微微頷首。
「父皇會以為,趙延是他安插在武將集團內部、用來制衡諸將的棋子。」
「趙延則會以為,是本皇子幫他奪得了兵部尚書之位。」
秦嵩撫須而笑。
「可實際上,他只會成為殿下釘入武將集團的一根釘子。」
「趙延不僅可以分化武將,還能替我們牽制蕭塵。」
李景宣平靜地說道:
「蕭塵在北境拔掉趙延在北境的幽州鐵礦,斷了他的一條財路。以趙延睚眥必報的性情,他早已將蕭塵恨入骨髓。」
「只要給他足夠的權力與希望,他自然會替我們對付蕭塵。」
「方謀,從今夜開始,派人接觸趙延。」
「屬下明白。」
方謀俯身領命。
「不過,不要把話說得太滿。」
李景宣提醒道:
「只需告訴他,西山之事過後,武將聲勢過盛,父皇已經心生不滿。柳震天眼下看似風光,實際上已站在懸崖邊緣。」
「至於兵部尚書的位置……」
李景宣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告訴他,等時機成熟,本皇子自然會助他一臂之力。」
「屬下明白。」
方謀再次低頭領命。
李景宣隨即將目光轉向秦嵩。
「還有一件事,需要秦相親自去辦。」
「殿下請吩咐。」
「去一趟安平侯府。」
秦嵩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遲疑。
「安平侯?」
「三皇子剛剛殘廢,安平侯正在盛怒之中。老臣這個時候前去,只怕會更加激怒他。」
「正因為老三廢了,現在才是接觸他的最好時機。」
李景宣身體微微前傾,平靜地注視著秦嵩。
「老三已經失去爭奪皇位的資格,惠妃與安平侯府多年的謀劃,也隨之付諸東流。」
「他們失去的,不只是從龍之功。」
「老三過去樹敵眾多。如今他一朝失勢,那些政敵必然會趁機落井下石。安平侯眼下看似憤怒,實際上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惶恐。」
秦嵩沉聲說道:
「他擔心三皇子遭到清算,也擔心安平侯府因此覆滅。」
「所以,他必須儘快尋找一個新的靠山。」
李景宣說道:
「他若想保住安平侯府,便只能在太子與本皇子之間做出選擇。」
「可太子,不會是他的選擇。」
「老三曾經與太子爭奪儲位。以太子多疑的性情,絕不可能真正信任惠妃與安平侯府。」
李景宣眼中的笑意逐漸變冷。
「即便太子接受他們,也只會將安平侯當成一把刀,用來對付我們。」
「等安平侯失去價值,或者因此觸怒父皇,太子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捨棄。」
「安平侯不是蠢人。只要秦相替他把利害說清楚,他自然知道該怎麼選擇。」
秦嵩思索片刻,緩緩點頭。
「老臣應該向他許諾什麼?」
「告訴安平侯,只要他願意暗中投靠本皇子,待本皇子榮登大寶之後,老三仍可做大夏最富貴的閒散皇子。」
李景宣一字一頓地說道:
「只要他們安分守己,本皇子便保安平侯府三代榮華。」
秦嵩心中一動。
如今的安平侯府,已經沒有資格奢求從龍之功。能保住三皇子的性命與侯府榮華,便是眼下最現實的選擇。
「老臣明白。」
秦嵩站起身,對著李景宣深深一拜。
「安平侯府之事,老臣會親自去辦。」
他沒有立即退下,而是略作停頓,試探著說道:
「既然殿下準備暫時退讓,朝中有些位置,只怕也要捨棄。禮部、工部和都察院的人,老臣可以設法讓他們收斂一些。只是戶部乃是我等根基,也是維繫朝中人脈的錢袋子。」
秦嵩抬起頭,神色鄭重。
「戶部若失,便等於斷了我們在朝中的根基。還請殿下允許老臣,盡力保住戶部。」
「戶部不能丟。」
李景宣毫不猶豫地作出決定。
「禮部、工部與都察院的人,該舍便舍。只要戶部還在我們手中,這次退讓便算不上傷筋動骨。」
秦嵩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隨之消散。
「老臣明白了。」
「接下來,老臣會盡力保住戶部,並推動龍影暗衛接手清剿影殺之事。」
方謀隨之俯身行禮。
「屬下會儘快接觸趙延。」
李景宣微微頷首。
「記住,眼下最重要的是一個『穩』字。」
「不要急著奪回失去的東西,也不要再主動招惹蕭塵。」
他緩緩站起身,將寬大的黑色兜帽重新戴在頭上。
那張溫文爾雅、始終帶著和煦笑意的臉龐,一點點隱沒在陰影之中。
「至於今日失去的那些官位……」
李景宣眼底掠過一抹幽冷的寒光。
「等本皇子坐上那個位置,自然會讓他們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秦嵩與方謀同時躬身。
「臣等遵命!」
李景宣轉身走向暗門。
就在暗門即將開啟時,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望向牆壁上的大夏疆域圖。
目光越過天啟城,掠過綿延萬里的山河,最終落在北境雁門關的位置。
西山一局,本是他為蕭塵準備的一場必殺之局。
影殺四名宗師、五十餘名精銳死士盡數出動,還有朝堂內外的諸多後手相互配合。
可蕭塵不僅活著走出了西山,還藉此廢掉三皇子,掀翻禮部,攪動朝局,讓整個大夏的權力格局都隨之改變。
李景宣為西山準備的手段,幾乎都被蕭塵一一化解。
然而,他眼中並沒有多少惱怒。
恰恰相反,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眸子裡,反而浮現出了一抹濃濃的興趣。
「蕭塵,蕭塵……」
李景宣嘴角緩緩揚起。
「你現在,倒是讓本皇子越來越感興趣了。」
暗門無聲開啟。
李景宣的身影一閃而過,很快消失在幽深的暗道之中。
片刻之後,暗門重新合攏,密室內的一切恢復如初。
唯有地龍中的火光仍在不斷跳動,將秦嵩與方謀的影子拉得極長。
一張針對東宮、武將集團與整個大夏朝堂的大網,已經在黑暗深處悄然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