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重新安靜下來。
經過蕭塵的勸慰,柳震天臉上那些對朝局的不甘與怒氣終於漸漸消散,只剩下幾分深深的疲憊。
片刻後,他擺了擺手,沉聲開口:
「罷了,咱們不提這些糟心事了。」
柳震天話鋒一轉:「不過,宮裡那邊,今日倒是傳來了一個讓人痛快的消息。」
「惠妃,她瘋了。」
此言一出,屋中的氣氛微微一變。
蕭靈兒神色微動,紅袖與柳含煙也同時抬起眼來。
柳震天繼續說道:
「太醫院與清虛道長一同診斷,藥石無救。陛下已經下令封了惠寧宮,除奉旨診脈的太醫之外,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惠妃這毒婦這輩子作惡太多,如今瘋了,也算是惡有惡報。」
柳含煙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抹冷意,只淡淡說了四個字:
「咎由自取。」
蕭塵靠在椅中,沒有接話。
惠妃落到今日的下場,他早已從蛛絲那裡知道了原委。只不過,他也沒想到蛛絲的那副「夢魘」藥力,會在三皇子斷臂之後爆發得如此徹底。
聽著這個大快人心的消息,蕭塵深邃的眼底卻並未見多少輕鬆。惠妃倒台,三皇子廢了,舊勢力的崩塌只會讓各方勢力的撕咬變得更加瘋狂。
他收攏思緒,將目光移向柳震天,順著當前的話題沉聲開口:
「伯父,惠妃瘋了,對咱們而言雖是好事,但這天啟城接下來的局勢,只怕會比西山案時更加混亂。所以,有件事我想趁早與您商量定奪。」
「你說。」柳震天神色微肅。
「我想帶柳安和紅袖姐一起返回北境。」
柳震天眉頭微動,卻沒有立刻回答。
蕭塵看了紅袖與柳安一眼,繼續說道:
「其實最初,我的想法是讓紅袖姐和柳安都留在天啟城。」
「北境苦寒,又有戰事。相比之下,留在柳府,至少能安穩一些。」
「只是經歷了這段時間的事情之後,我改變了主意。」
他略微停頓,眸光漸漸沉了下來。
「天啟如今看似繁華,實則各方勢力盤踞,暗流洶湧。西山案之後,奪嫡之勢已起,接下來只會越來越亂。」
「紅袖姐既是蕭家義孫女,又是柳家媳婦,身份本就顯眼,很容易成為別人用來對付蕭家與柳家的目標。」
「若她繼續留在京城,便等於將她放在各方勢力的眼皮底下。」
「所以,我想帶他們一同返回北境。」
「在北境,只要我蕭家在一天,便沒人能在我眼皮底下動他們。」
柳震天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落在柳安身上。
「這是你與蕭塵之間的事。」
「去還是留,你自己決定便好。」
柳安撐著虛弱的身體,鄭重說道:
「叔父,侄兒願隨九公子返回北境。」
「天啟城裡的彎彎繞繞太多,侄兒這副腦子,實在應付不來。留在京城,非但幫不上叔父,反而可能處處給您添麻煩。」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紅袖,聲音低沉了幾分。
「而且,正如九公子所言,若執意將紅袖留在天啟,她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
「到時不僅她會身陷險境,別人還可能拿她來威脅蕭家,掣肘叔父。」
「與其如此,不如讓我們一同返回北境。」
柳震天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又將目光轉向紅袖。
紅袖迎著他的目光,輕聲說道:
「叔父,我也想回北境。」
「天啟城讓我很不舒服。」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該如何說出心中的感受。
「至少到了北境,我們可以不違背自己的本心。」
「殺敵也好,保家衛國也罷,我們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能做真正有價值的事。」
「我隨二嫂學過醫,到了北境,也可以救治傷兵。」
「雖然我不會武藝,但我可以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不會成為任何人的累贅。」
說到這裡,紅袖抿了抿唇。
「而且,若是繼續留在天啟……」
她沒有再說下去。
柳震天卻已經聽懂了她未盡之言。
天啟這座城太大,也太深。
這裡的人習慣將情義當成籌碼,將親眷當成軟肋。
紅袖留在京城,非但未必安全,反而可能在某一天成為別人架在柳家與蕭家脖子上的一把刀。
沉默良久,柳震天終於緩緩點頭。
「去吧。」
「北境雖然苦寒,卻比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天啟城乾淨。」
他看向柳安和紅袖,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幾分掩飾不住的不舍。
「不過你倆給老夫記住。」
「往後無論身在何處,都要彼此照應,好好活著。」
「只要你們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是,叔父。」
柳安鄭重點頭,下意識握住了身旁紅袖的手。
蕭塵看著這一幕,眼底也多了幾分暖意。
他端起手邊的熱茶輕抿了一口,待屋內那股離愁別緒稍稍淡去,這才不疾不徐地再次開口,語氣里多了一抹溫和:
「伯父,既然這第一件事咱們達成了一致,那這第二件事,便也該提上日程了。」
柳震天聞言,轉過頭來,眉頭微動:
「哦?你小子還有何事?」
「是柳安和紅袖姐的婚事。」
紅袖微微一怔,下意識抬起頭來。
蕭塵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柳安和紅袖姐的婚事原本早就定下了。如今既然決定要隨我返回北境,總不能沒名沒分地就這樣跟著我離開天啟。」
「所以,我想在我們動身之前,先把他們的婚事辦了。」
柳震天緩緩點頭,贊同道:
「確實如此。這本就是柳府定好的安排,如今你們歸期將近,這樁喜事不宜再拖。只是時間上難免倉促了些。」
「時間雖緊,但排場絕不能少。」蕭塵微微坐直了身體,目光堅定,語氣毋庸置疑,「柳家娶親,蕭家嫁女,這場婚事不僅要辦,而且我要大辦!風風光光地辦!」
聽到「大辦」二字,紅袖心頭猛地一震。
她深知如今蕭家和柳家正處於風口浪尖,西山案剛過,實在不宜為了她如此大張旗鼓。她嘴唇微動,急忙想要推脫:
「九弟!既然時間如此緊促,咱們又即將離開天啟,這婚事一切從簡就好,只需兩家人聚在一起吃個飯便可,實在不必再如此勞師動眾……」
「紅袖姐,你先聽我說完。」
蕭塵抬手打斷了她,將她到了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蕭塵看著她,神色認真,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覺得既然咱們馬上就要隨軍返回北境,這婚事隨便辦辦、走個過場就行了。」
「但這不行。」
「我先前答應過你的十里紅妝,一樣都不會少。」
「就算婚事提前,就算咱們要離開天啟,該給你的,蕭家絕不會落下一星半點。」
蕭塵頓了頓,餘光掠過一旁的柳震天與柳安,聲音越發溫和篤定:
「我自然相信柳安會一輩子對你好,但一碼歸一碼。作為你的娘家人,這是蕭家出嫁女兒必須給的體面,也是獨屬於你自己的底氣和私產。」
紅袖眼眶驟然發熱,視線瞬間模糊了。
蕭塵繼續說道:
「不過,這場婚事不能只按照尋常禮數操辦。」
柳震天眉頭微動。
「你還有別的打算?」
「我想請陛下賜婚。」
此話一出,屋中幾人皆是一怔。
柳震天盯著蕭塵看了片刻。
「你想借陛下的聖旨,為紅袖正名?」
「正是此意。」
蕭塵說道:
「紅袖姐雖已被蕭家認作義孫女,也已經載入蕭家族譜,可天啟城中,想要知道她從前過往的經歷不難。」
「尋常成婚並無不妥,但世上從來不缺多嘴之人。」
「若由陛下親自賜婚,她便是鎮北王府義孫女,奉旨嫁入兵部尚書府。」
「從今往後,誰再敢拿她從前的身份說事,便不只是在輕慢她,也是在質疑陛下的賜婚聖旨。」
柳震天點了點頭。
「有了這道聖旨,確實無人再敢拿她的出身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