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應該不是你全部的打算吧?」柳含煙眸光微動,忽然開口。
蕭塵淡淡一笑。
「自然不是。」
「賜婚聖旨一旦落下,這場婚事便不再只是蕭家與柳家的私事,而是一場帶著皇家恩典的婚禮。」
「屆時,柳府便可名正言順地向朝中文武、世家勛貴廣發請帖。」
柳含煙已然明白過來。
「你是想借這場婚事收禮?」
「不錯。」
蕭塵沒有否認,嘴角卻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
「不過大嫂放心,我這把刀,不宰自己人。」
「朝中那些兩袖清風的文臣,還有咱們軍中那些家底子薄的老將軍、老軍侯,請帖照發,但只需他們人到湊個熱鬧,或者隨便送點不值錢的土特產走個過場即可。」
「我真正要割的,是那些腦滿腸肥的貪官污吏,是那些唯利是圖、底子不乾淨的富商巨賈。」
「北境戰事在即,朝廷卻不肯給一兩銀子。可將士們的糧食、棉衣、甲冑與傷藥,樣樣都需要錢。」
「朝廷不給,我便只能自己籌。」
「若只是尋常婚事,那些富得流油的人可以裝作不知,隨便找個藉口推脫。可陛下賜婚之後,性質便不同了。」
蕭塵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椅柄。
「不送,是不給陛下面子。」
「送得太輕,則有輕慢皇家恩典之嫌。」
「越是身居高位、家底豐厚之人,越不敢讓自己的禮數顯得寒酸。」
柳震天聽到這裡,眼中浮現出一抹凌厲的冷意,瞬間領會了蕭塵的意圖。
「尤其是秦嵩那老狗手底下的門生故吏!」
柳震天冷笑一聲,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憋屈終於尋到了發泄的出口:
「既然在朝堂上,咱們眼下奈何不了這隻老狐狸,也無法徹底斬斷他的根基。那老夫便借這場大婚,狠狠扒下他那些黨羽的一層皮!讓他們好好出一把大血!」
「正是如此。」
蕭塵語氣平靜。
「陛下不肯從國庫里撥給北境的銀子,我便從這夥人的私庫里拿。」
說到這裡,蕭塵收起了眼底的冷意,目光溫和地看向柳安與紅袖。
「不過,這畢竟是你們二人一生一次的大事。」
「若由陛下賜婚、廣邀百官,這場大婚難免會沾染朝堂的算計與銅臭,委屈了你們。」
「若你們不願被這些俗事攪擾,此事便作罷。咱們就按照先前定好的規矩,在離京前關起門來,安安靜靜地辦一場乾乾淨淨、只屬於你們兩人的喜事。」
柳安與紅袖對視一眼。
柳安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說道:「我同意。」
紅袖也輕輕點頭,眼神同樣堅定:「能為北境的將士們多籌一分救命錢,比什麼十里紅妝都重。九弟,按你的意思辦。」
蕭塵看著二人,心中動容,鄭重說道:「好。」
「屆時,所有賀禮全部登記造冊。」
「金銀直接入庫,其餘物件折現之後,再一併送往北境。」
「每一筆錢的去處,也會另造一冊。」
「這些賀禮最後會變成將士們過冬的糧食與棉衣,也會變成他們身上的甲、手裡的刀和救命的藥。」
柳震天沉吟片刻,終於點頭。
「你這個辦法,的確可行。」
「只是……」
他頓了頓,看向蕭塵。
「你覺得陛下會輕易答應賜婚?」
蕭塵沒有立即回答,反而問道:「伯父覺得,我在西山立下的這份功勞,陛下該如何賞我?」
柳震天眉頭微皺。
蕭塵在西山一戰中,一人獨面三位宗師級強者並將其斬殺,不僅成功救下三皇子,更全身而退。這份功勞,確確實實足以震動朝野。
可蕭塵如今聲望太盛,承平帝對他本就極為忌憚。
柳震天嘆了口氣,說道:「你立下如此大功,陛下絕不能裝作沒看見。但他深忌於你,絕不會給你任何實質性的好處。」
「不錯。」
蕭塵微微頷首,目光透徹。
「他絕不會給我金銀糧草,更不會撥給鎮北軍半點過冬的軍械與棉衣。凡是北境急需的實用之物,他一概不會給。」
「至於爵位,我是鎮北王府唯一的男丁,只要他不想讓蕭家重新封王,無論賞下什麼爵位,都不過是一個虛名。」
「所以,這場論功行賞看似聲勢浩大,實際上陛下最多只會大張旗鼓地賞賜一些御製之物,再說幾句冠冕堂皇的嘉獎之詞,給我做足表面上的榮耀罷了。」
柳震天看著他。
「既然你都看透了,你準備怎麼做?」
蕭塵輕輕敲了一下椅柄,緩聲開口。
「我會主動向陛下求兩道旨意。」
「第一道,請旨返回北境。」
柳震天眼神微動。
蕭塵繼續說道:「西山之局已經結束,我留在天啟已無必要。更何況,雁門關外仍有黑狼部虎視眈眈。」
「我主動請旨返回北境,是心系邊關,替朝廷鎮守國門。」
蕭塵淡淡一笑,語氣從容。
「陛下本就不希望我繼續留在京城。我主動要走,還不必他立刻撥付錢糧,他自然求之不得。所以這第一道旨,他不會拒絕。」
柳震天緩緩點頭。
「至於第二道旨……」蕭塵看向柳安與紅袖。「便是請陛下為他們二人賜婚。」
「柳安在西山拼死護衛三皇子,同樣是護衛天家血脈的有功之臣。」
「我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請陛下以賜婚作為對柳安的封賞。既不用陛下從國庫里拿出真金白銀,又能彰顯他厚待有功之臣的仁君風範。」
「這道旨意,他同樣沒有拒絕的理由。」
柳震天聽完,神色漸漸釋然,忍不住笑了一聲。
「所以,你早就算好了。」
「先用第一道旨離開天啟,遂了陛下的心意;再用第二道旨為他們完婚,堵住陛下的嘴。」
「陛下不肯給你的實質封賞,你也不稀罕。你直接借著他的聖旨,從秦嵩黨羽和滿朝富豪的口袋裡,把北境需要的東西硬生生掏出來!」
「不錯。」
蕭塵平靜地點了點頭。
「聖旨是他親自下的,請帖是柳府發的,賀禮是朝中百官自願送的。從頭到尾,都與陛下無關。就算他事後反應過來,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
眾人循聲望去。
福伯快步來到門外,神色激動地躬身稟報導:
「宮裡來人了。」
「傳陛下口諭——」
「十日之後,召蕭少帥入金鑾殿!」
「陛下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為此次西山平亂護主的功臣論功行賞!」
「至於柳安少爺,因身負重傷不便面聖,其護衛三殿下的恩典封賞,屆時由柳尚書代領。」
屋中頓時安靜下來。
柳震天轉頭看向蕭塵,不由得失笑出聲:「十日之後,當著滿朝文武論功行賞……看來陛下把機會親手送到你面前了。」
蕭塵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既然陛下親自把戲台搭好了……」
「那咱們便借著陛下的手,好好唱這一出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