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道「十日後入金鑾殿受賞」的聖旨下達,已悄然過去了五天。
這五日間,柳府西院靜謐無聲,可在柳府之外,整個天啟城卻早已如同一口沸騰的鐵鍋,徹底炸開了。
天啟城中最有名的酒樓,明月樓內。
一名說書先生將醒木重重拍在桌上,正準備繼續講那段不知說過多少遍的「雁門關大捷」,台下卻有人扯著嗓子喊道:
「雁門關那段都聽膩了!」
「說西山!」
「對!說蕭少帥鎖風坪血戰!」
說書先生撫須一笑,將醒木再次一壓:
「諸位莫急。」
「今日咱們要說的,正是——蕭少帥單刀斷後保天潢,風雪怒斬三宗師!」
此話一出,滿堂喝彩。
蕭塵初入天啟城時,用草原三顆宗師腦袋獻捷,至今仍是各大茶樓說不膩的段子;後來廟會長街上,將那群辱罵忠烈的世家公子打斷手腳、扔上糞車遊街,更令無數百姓拍手稱快。
他在京城百姓心中的聲望本就如烈火燎原,如今西山血戰的消息傳開,無疑是在這團極旺的烈火上,又添了一把乾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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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日間,他以重傷之軀死戰不退、拼死救下三皇子的事跡,便演化出無數個版本,傳遍了街頭巷尾。
有人說他一刀斬斷山石;有人說他渾身浴血,卻始終屹立不倒;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西山那日風雪驟起,是鎮北王府滿門英靈顯聖,在暗中庇護蕭家這最後一根獨苗。
傳言越傳越離譜,可無論怎麼變,蕭塵的威望都在以一種駭人的速度瘋狂攀升。
而就在滿城百姓熱血沸騰地議論西山血戰之時,羅毅、凌風等十名年輕人,正站在兵部尚書府外的長街對面。
他們已經在寒風中徘徊了將近半個時辰。
凌風抱著懷裡的酒罈,終於忍不住在冷風中跺了跺腳,低聲抱怨道:
「咱們還要在這裡站多久?來都來了,今日無論如何也得把東西送進去吧?」
身後一人看了他一眼,無奈道:「那你上去打頭陣。」
凌風看了看柳府門前神情肅穆、腰懸大刀的護衛,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動步子,無奈道:「咱們連張拜帖都沒有,怎麼進門送東西啊?」
幾人彼此看了看,皆是長嘆了一口氣,誰都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們雖也出身將門,可家中長輩最高不過是六品校尉。眼前這扇朱漆大門,可是堂堂兵部尚書府。
這幾日前來探望蕭塵和柳安的,不是國公侯爺,便是武將勛貴。
人家遞上的是燙金的拜帖,送進去的都是百年老參、極品鹿茸之類的珍貴藥材。
再看看他們手裡拿的——羅毅手裡拎著個打著粗糙補丁的包裹,裡面裝著一籃雞蛋和自家母親天不亮便燉好的老母雞;凌風懷裡抱著的是自家地窖挖出來的十幾年老土酒;其餘幾人帶了曬好的肉乾,甚至還有從家裡老院剛抓來的活母雞和幾條草魚。
這點上不了台面的東西,人家尚書府的護衛能讓進嗎?
「其實……」凌風緊了緊懷裡的酒罈,小聲嘀咕道,「我覺得蕭少帥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看重門第的人。」
「少帥當然不是那樣的人!」羅毅立刻沉聲回道,「但在天啟城,規矩就是規矩。」
沉默片刻後,羅毅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粗布包裹,終於下定決心:
「要不便不進去了。咱們把東西交給門前的護衛,請他們代為轉交。再留下咱們的姓名,就說咱們十人已經來看望過少帥和柳公子了。」
「就這麼走了?連面都不見?」凌風皺起眉頭,眼中滿是擔憂,「沒親眼看到少帥的傷勢,我這心裡總歸是不踏實……」
「不然還能如何?」羅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意到了就好,走吧。」
眾人雖有遺憾,但也覺得這是最妥當的法子,紛紛點頭應允。
就在十人剛剛邁下台階,準備硬著頭皮穿過長街走向柳府護衛時,只聽「吱呀」一聲,柳府厚重的側門忽然打開了。
老管家福伯帶著兩名家丁從府中走了出來。一名守門護衛見到他,連忙迎上前去指了指對面,低聲耳語了幾句。
福伯順著方向望去,果然瞧見十個身姿挺拔卻神情躊躇的年輕人,立刻獨自穿過長街,迎上前來。
「諸位小哥。」福伯雙手交疊,語氣溫和地拱手問道,「老朽是柳府的管家福伯。聽護衛說,幾位在這寒風裡徘徊許久了,可是有什麼難處?」
羅毅等人一聽是尚書府的大管家,頓時驚得挺直了脊背,連忙抱拳回禮。
「原來是福伯。在下羅毅,身後這些都是與我過命的弟兄。」
羅毅咽了口唾沫,強撐著鎮定說道:「我們十人,曾在西山冬獵時,有幸隨蕭少帥和柳公子一同抗敵。聽聞少帥和公子受了重傷,今日……今日特帶了些東西來看望。」
說到「帶了些東西」時,羅毅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粗獷的臉上罕見地泛起一絲難掩的窘迫紅暈。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窘迫,他手裡那隻被布袋兜著的老母雞極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咯咯」聲,在寂靜的長街上格外刺耳。
這一聲雞叫,讓十個曾在刀光劍影里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熱血男兒,瞬間紅到了耳根。
凌風尷尬地往後縮了縮腳,下意識地用寬大的袖擺去遮掩那壇沾著些許黃泥的土酒;旁邊提著草魚的同伴,更是恨不得立刻把那一串還在滴水吐泡的鮮魚藏進大氅里。
「福伯,我們幾個家中長輩官職低微,實在不懂尚書府這種高門大戶的規矩,也知道自己沒資格遞拜帖……」羅毅臉色漲紅,將手裡的粗布包裹往後藏了藏,「帶的也都是些自家產的糙物,實在上不得台面。只求福伯莫要嫌棄,代為收下,我們這便不進去叨擾少帥休養了。」
說罷,羅毅便準備放下東西離開。
「且慢!」
福伯卻一把穩穩托住了羅毅的手。這位在天啟城見慣了奇珍異寶的老管家,目光掃過那些咯咯作響的老母雞、粗布包裹和土酒時,眼中非但沒有半分嫌棄,反而流露出一抹動容的溫和。
「原來你們就是少帥口中的那十位少年英傑啊!」福伯笑意更深了,「方才少帥還在念叨,說不知你們的傷勢如何,正打算遣老朽派人去尋你們呢。」
「少帥……在念叨我們?」羅毅和凌風等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正是!」福伯溫和一笑,看著這群侷促的年輕人,語氣越發親切,「以後諸位若是想來探望少帥或是我家公子,直接同門外的護衛知會一聲便是。」
說罷,福伯側過身,衝著柳府大門做了一個極為鄭重的「請」的手勢,朗聲道:
「什麼拜帖不拜帖的,在這柳府,同生共死的過命交情,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拜帖!諸位小英雄,快快隨老朽進府吧。若是讓柳尚書知道你們在門外凍了半個時辰,老朽這把老骨頭可要挨罵咯!」
聽到這話,十名年輕人胸中那股患得患失的侷促感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湧上鼻尖的滾燙熱流。
「走!咱們看少帥去!」凌風大笑一聲,再也不藏掖那壇土酒,昂首挺胸地跟上了福伯的步伐。
不久後,福伯便帶著這十個提雞抱酒的年輕人,大步走進了柳府的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