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大帳內火盆燒的很旺。
時不時從帳頂灌進來的冷風將火吹的「呼呼」響。
頭曼坐在狼皮褥子上,面前擺著的馬奶酒一口沒動。
他的臉上掛著似有似無的笑容。
「哈!」這時,呼衍車犁掀開帘子沖了進來。
鬍子上還沾著外面的雪粒。
倒是臉上那股子興奮的勁頭怎麼都壓不住。
「各部族的青壯都集結起來了,四百來號人,夠那蒙恬喝一壺的了。」
呼衍車犁走進來後,馬鞭隨手掛在帳內,大大咧咧的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蘭坤邪則是靠在大帳的另一側,他眼神陰冷,喝了一口馬奶酒後放下了杯盞,然後伸出手在火盆前烤了烤。
「他們的隊形控制不住,馬也是自己部落帶來的,跑不快。」他的語氣不冷不熱,看了一眼頭曼後繼續說道:「不過這樣也好。」
「好?」
呼衍車犁一口喝乾自己杯盞里的酒,打了個嗝,有些狐疑的看向蘭坤邪。
「本來也沒指望他們能衝破秦軍的陣營,衝破了反而不好收場,沖不破,死在前面才是好事。」
蘭坤邪不緊不慢的解釋了一句。
呼衍車犁橫了他一眼:「什麼叫衝破了不好收場?互市那邊的糧食,牛羊,不都是咱們的了!」
他的語氣夾雜著自己的不滿。
在他眼裡,秦軍互市營地那邊的物資,已經歸為自己所有了。
現在聽到蘭坤邪的話,下意識的就反問出口。
蘭坤邪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論戰鬥力,呼衍車犁絕對是四姓裡面最勇武的。
但是腦子嘛……
這傢伙的腦子全練到肌肉上去了。
「用你那個奶疙瘩大小的腦仁好好想想,衝破了陣,那些青壯不就活了嘛。」
蘭坤邪撇了撇嘴,嘲諷了呼衍車犁一頓。
呼衍車犁倒是沒生氣,他知道自己笨,沒有蘭坤邪腦子活泛。
「那你解釋解釋唄。」他悶聲悶氣的回了一句。
「咱們這次改變陣型,沖在最前面,死了的青壯才是好青壯,活著的,打完仗你不要瓜分戰利品?」
蘭坤邪一邊解釋,一邊解開了自己腰間的彎刀,他換了個姿勢,讓自己能夠半躺下來。
一提到戰利品,呼衍車犁立刻像是換了副樣子。
「對對對,死了好。」
「更何況,那些得了秦軍好處的部落,當青壯們回去,他們自己一合計,你覺得他們是會謝咱們,還是謝秦軍?」
「額……謝秦軍幹嘛,好東西都拉回自己部落不就好了。」
「你……」蘭坤邪真想用彎刀撬開呼衍車犁的腦殼看看,那裡面是腦仁還是馬糞。
「車犁,坤邪說的對,這批青壯就是我們沖陣的耗材。」
這時,坐在主位的頭曼突然開口了。
「消耗的,就是那些部落對秦軍的信任,死了,他們的族人才會恨秦軍,活著,反倒是麻煩。」
呼衍車犁恍然的點了點頭。
然後他斜了一眼蘭坤邪,冷哼一聲。
你知道你特娘的早點解釋不就完了,還非要嘲諷我兩句。
蘭坤邪則是壓根不想跟這個沒腦子的傢伙掰扯,雙手一抱,舒舒服服的斜躺著。
「須卜烏韋呢?」這個時候,呼衍車犁才發現,大帳內少了個人。
「我讓他去整兵了。」頭曼低頭,撣了撣皮襖上不存在的灰塵。
過了一會,須卜烏韋回來了,一身的風雪。
他站在帘子外抖了抖身上的積雪,彎腰走進了大帳內。
「渾邪部的人在催。」須卜烏韋說話帶出一陣白霧,他的聲音很輕。
「讓他們催。」頭曼露出一個笑容,然後擺了擺手。
「等雪再大一點,那些青壯就越沒有退路。」
頭曼說完,熱情的招呼須卜烏韋喝口馬奶酒暖暖身子。
大帳內,四姓首領聚在一塊。
「哈,這蒙恬真是笨蛋,不用咱們去搶,就主動把糧食送給咱們。」
「就是,照我看吶,這秦軍也不過如此,想打架又追不上我們。」
「哈哈哈……」
帳內響徹幾人的歡聲笑語。
呼衍車犁最是興奮,吵著鬧著說要把互市的糧食和牛羊全都拉回來。
蘭坤邪好一點,只是不斷摩挲著他那柄彎刀。
頭曼一直露著微笑,時不時的附和一下。
只有須卜烏韋,他坐在角落,沒怎麼說話。
大家都很高興,好像互市營地已經收入囊中一般。
可他們好像忘記了一件事。
他們忘記了呼衍那赤。
一個讓他們出兵的理由。
現在卻沒有人提起過。
現在理由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糧食,牛羊……
「這場仗之後,再也不會有人敢往南面跑了。」
頭曼騎在棗紅色的駿馬上,看著前方快成黑點的青壯喃喃自語。
他看著大部隊,內心止不住的興奮。
他要讓草原所有的部落都明白一件事。
王庭可以讓他們活,也可以讓他們死。
而他頭曼,則是這片草原永遠的王!
「蒙恬,這一次,你拿什麼跟我斗?你想打仗,我滿足你,可是,你註定要站在失敗者的位置上!」
頭曼想著笑著,露出滿嘴黃牙,他緊了緊自己腰間那柄鑲滿寶石和骨頭的彎刀。
胯下雙腿用力,加快了馬匹的速度。
隊伍的最前面。
阿爾罕不停地縮著脖子又抻直。
皮襖的領口灌滿了雪,被體溫化開又重新凍上。
硬邦邦的有點硌下巴。
「都往前看!到了互市,糧食,牛羊,女人,要什麼有什麼!掉隊的,凍死在雪地里沒人給你收屍!」
隊伍側面一個渾邪部的督戰遊騎兵一邊繞著圈的跑,一邊大聲嚷嚷著。
不停地用彎刀敲擊著身上掛著的鐵飾,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前鋒營的青壯們沒有理會。
只是埋著頭往前走。
這雪積的都快到馬腿的一半了。
他們沒打過仗,不明白為什麼要在這種天氣去進攻秦軍的營地。
但是不去,就得死在彎刀下。
呼嘯的風忽然小了一些,連帶著飄零的雪花也有了微微的停頓。
阿爾罕握著韁繩的手突然鬆開了。
他看著遠處山坡上的身影,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
「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