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罕壓根沒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那一隻獨眼,那一身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服飾。
就是自己的父親!
風雪中,那個漢子就那麼直挺挺的站在斜坡上。
他的頭頂和肩膀上已經積了不少雪。
看樣子在那裡已經站了很久了。
就在這時,另一道黑影正慢慢走到自己父親身旁站定。
比父親矮了許多,只到他腰間的位置。
父親伸出手,撫在了那人的頭頂上。
「弟弟……」
阿爾罕知道,那人是自己的弟弟,阿魯亥。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同伴,他們依舊沉默著。
只是偶爾有一兩個相熟部落的人在看到赤勒後,和他一樣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們轉頭紛紛看向阿爾罕,阿爾罕根本沒有回應。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為什麼?為什麼父親會帶著弟弟出現在這裡?
出現在他們要進攻秦軍營地的必經之路上?
他要去警告父親,警告他,匈奴王庭的部隊要來打仗了,他們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想著,他奮力夾緊馬肚子,胯下的馬匹感受到疼痛,猛地開始狂奔起來。
「你!」督戰的遊騎兵看到阿爾罕突然開始狂奔,他咆哮了一聲。
但是阿爾罕根本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他也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
「阿爸,是哥哥!」
看著衝出隊伍的年輕人,阿魯亥輕輕拽了拽父親的衣角,他的小臉上滿是興奮。
根本不知道,對面那烏泱泱的一片代表著什麼。
赤勒那一隻獨眼牢牢的鎖定著在雪地上狂奔的身影。
積雪太厚,阿爾罕的馬就算跑的再快,速度也提不上來。
邁動的四肢碰撞在積雪上濺出大片的雪花。
距離越來越短,阿爾罕終於看清楚了父親和弟弟。
他臉上洋溢著笑容,但是又透露著焦急。
重逢的喜悅難以言喻,但絕對不應該在這個時候。
更不應該在這個地點。
「阿爸!弟弟!」
阿爾罕在馬背上猛地躍起,然後鬆開了手裡的韁繩。
他竟然站在了馬背上。
好讓自己看的更遠一些,也讓自己能被父親更明顯的看到。
他張開雙手猛烈的搖晃。
阿爾罕的馬術在大部分部落中都是數一數二的。
哪怕是站在馬背上,也沒有減慢馬匹的速度。
他的兩條腿就像是粘在馬背上的彈簧。
一上一下有節奏的起伏著。
「哥哥!」
當看到自己哥哥那標誌性的站姿後,阿魯亥也搖起了自己另一隻小手。
終於,阿爾罕跑到了自己父親的面前。
「阿爸!弟弟,你們怎麼在這裡?」
他直接跳下馬背,腳步穩穩的落在雪地上。
他一把拉住父親的手,語氣有些焦急。
可是赤勒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用那隻獨眼死死的盯著他。
「阿爸……」
阿爾罕被自己父親的樣子給弄愣住了。
他順著赤勒的目光看到自己身上。
準確的說,是自己的腰間。
那裡別著一柄彎刀,是王庭發下來的。
「阿爾罕,我的孩子,你是想舉起這柄彎刀,砍在你阿爸的脖子上嗎?」
赤勒終於說話了,可是他的話卻讓阿爾罕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是被父親的話給嚇到了。
「阿爸……我……」阿爾罕結結巴巴的,他渾身顫抖著,不明白為什麼父親要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問你,你是不是想……用這柄彎刀,砍向你的阿爸和你的弟弟?」
赤勒冷著臉,又問了一遍。
「不!不是的!我絕對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阿爾罕連忙抓起父親的另一隻手,語氣中滿是慌亂。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阿爸,我是來打秦人的!不是要對你們……」
阿爾罕被自己的父親整的要崩潰了。
「對了阿爸,你們趕緊離開這裡,王庭的部隊馬上就要來了,你們在這裡,太危險了!」
「離開?去哪裡?回到那個不顧自己人生死的地方去嗎?」
赤勒忽然雙手用力,猛的抽出了被兒子攥著的手。
阿爾罕有些錯愕的站在原地,他看著一臉怒氣的父親,不知所措。
「阿爸……阿媽呢?」
這個時候,阿爾罕才注意到,只有赤勒和阿魯亥兩個人在這裡。
阿媽呢?
「死了,死在了我的懷裡。」
聽到兒子提起自己的妻子,赤勒的眼眶瞬間變的通紅。
「什麼!?」
阿爾罕雙腿一軟,差點倒在雪地里。
「她就是被你身後的王庭殺死的!我們白刺部落,就是被王庭壓榨的幾近滅亡的!」
赤勒咬著牙,說出的話落在阿爾罕的耳朵里,仿佛比漫天的飛雪還要冰涼。
「孩子,你說,我們能去哪裡呢?」
赤勒突然放緩了語氣,他伸出手,輕輕撫摸在兒子的臉頰上。
「你剛才說,你是來和秦人打仗的對嗎?」
阿爾罕已經說不出話了,他下意識的點點頭。
然後就看到父親從懷裡掏出了個木質的令牌,舉在了自己的面前。
「秦……白刺部落?」
別的字他不認識,但是能認出那個「秦」字,還有就是屬於白刺部落的圖騰。
一個纏繞在一起,滿是荊棘的藤條。
「現在,我們白刺部落也是秦人了,孩子,你要殺死我嗎?」
阿爾罕感覺自己的人生觀要被揉碎了。
他看了看父親手裡的令牌,又看向他那隻獨眼。
在那隻眼睛裡,他沒有看到玩笑,只有堅定。
自己被強征走之後,部落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媽死了,白刺部落幾近滅亡,甚至……還成了秦人?
「孩子……」
赤勒收起令牌,兩隻手重重的拍在他的肩膀上,哪怕他比自己的父親高出許多。
那雙手依然能穩穩的拍在自己的雙肩之上。
赤勒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簡短的說給了阿爾罕聽。
阿爾罕的雙目已經變的通紅。
阿魯亥也上前一步,輕輕抓起哥哥的大手。
「哥哥,阿媽走的時候,還在喊你的名字……」
弟弟的一句話,讓阿爾罕再也支撐不住,他「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里。
「不是,不……我不是來殺你們的……我不知道!我走的時候,阿媽還好好的……」
他彎腰伏在雪地上,雙手捂著臉,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淚水流過臉頰,像是砂紙一樣,刮的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