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是積雪的山坡上。
青壯們已經衝到了坡下。
「阿媽!」
「阿姐!」
無數聲親切的呼喚從青壯們的口中喊出來。
然後他們紛紛下馬,趟著小腿深的積雪,朝著坡上跑去。
而上面的人,則是滿眼含淚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兄弟。
等那些青壯們都爬上山坡後。
除了個別一些部落外,剩餘的部落首領全都如赤勒一般。
質問的話語絡繹不絕。
那些青壯在得知事情的發展和真相後,紛紛瞪大了雙眼。
他們沒想到。
匈奴的王庭,竟然會做出這麼下作,令人不齒的陰險手段。
讓他們沖在前面。
為的就是利用自己和族人們的感情。
來離間和秦人的關係。
這已經不是下作了。
這簡直就是無恥。
「兄弟們!」這個時候,阿爾罕站了出來,他高舉自己的雙手。
「王庭讓我們沖在最前面,不是因為我們能打,而是……頭曼根本沒打算讓我們活著回去!」
他的話音落下,整個山坡都靜了一下,然後人群就炸了。
「就是!王庭的人根本沒把我們當人!」
「娘的!要不是秦人,我阿媽早就死了!」
「這群吸血的魔鬼!他們根本不配領導我們!」
「要我說,乾脆就跟他們打!」
「對,反了!」
「反了!」
忽然,無數聲音漸漸匯聚成統一的詞彙。
而這一次,他們的部落內再也沒有一點反對的聲音。
能站在這裡的,哪一個不是享受過互市所帶來的便利。
更何況,他們現在都有一個相同的身份……大秦的屬民。
今天他們站在這裡,並不是不需要大秦的保護。
而是他們覺得,他們不應該把自己家的矛盾引火引到大秦身上去。
王庭……他們到今天才明白。
自己一直效忠一直敬仰的匈奴王庭,其實根本沒有把他們這些部落當成自己人。
他們就像是一隻盤踞在草原上的吸血蟲。
一支支觸手狠狠地吸在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頭上。
當血被吸乾後,王庭也不會有任何的措施,甚至連憐憫都懶得裝一下。
甩開觸手,再去找下一個。
每次遇到大災或是人禍。
王庭的藉口都是一致的,部落的滅亡,代表你不被撐犁認可,代表你們的部落不夠強大。
再結合現在這一幕,他們覺得簡直是可笑。
若是一切都由天註定,那麼憑什麼我們要聽你王庭的話?
你養條狗也知道給它搭個狗窩吧?
可他們呢?甚至連正常的餐食都需要自己去打獵。
都不說要你王庭保證擁護你的那些部落的溫飽了。
你連安慰的話都懶得說了嗎?
在王庭的眼裡,他們連當狗都沒資格。
他們只是王庭可以隨意丟棄的消耗品!
當長久以來積壓的情緒有了一個宣洩口之後。
不論背後給他們支撐的是誰。
哪怕是昔日的「仇敵」,也比不顧他們死活的王庭要好!
有人喊著,就有越來越多的人附和。
「上馬!我們就站在這裡,身後是咱們的新家園,想要破壞它,想要殺死我們的至親,那麼……」
阿爾罕將那柄被自己踢走的彎刀又重新拿了回來。
不過這次刀尖對準的方向,是王庭的大部隊。
「那麼,就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殺!」
「跟他們拼了!」
「不讓我們活,那就都別活了!」
幾百名青壯紛紛抽出腰間的彎刀。
本來那是王庭發放的,本來,是用來對付秦人的。
沒想到,此刻所有人的刀尖都在調轉。
對準了自己。
赤勒看著已經重新回到馬背上的大兒子,眼神中有擔憂,也有欣慰。
但是更多的,則是一種不舍。
戰場上,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不會死。
可是,他們卻必須要去做。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們背後所代表的部族。
阿爾罕出這個頭,並不是熱血上涌。
而是父親在他耳邊的悄悄話。
「孤塗(兒子),你犯了一個錯誤,現在該是你彌補的時候。」
阿爾罕看著父親指向他身後的互市營地以及他身後的族人們的時候,就已經明白父親的意思了。
不論他們來進攻互市是不是王庭的命令。
在秦人看來,那就是敵人。
但是他們的族人卻都成了大秦的屬民。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行為可以視為反叛。
也許大秦不會計較,也許他們不會事後清算。
但是自己該做的姿態,必須要做出來。
所以……
阿爾罕握緊了手裡的彎刀,再一次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和弟弟後,義無反顧的調轉馬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飛奔而去。
他知道,自己這一次去,不一定能回來了。
但是為了族人們,為了自己的親人,他必須要這麼做。
「駕!」
「駕!」
無數的青壯握著彎刀,攥緊韁繩,跟在阿爾罕的身後。
那柄刻刀再次犁開了雪白的「岩石」。
赤勒看著遠去的阿爾罕,眼眶通紅。
「阿爾罕,我的孤塗……」
這是他赤勒的投名狀。
也是所有新晉大秦屬民的投名狀。
「嗚嗚……」
數道壓抑的嗚咽聲在山坡上響起。
大家紛紛紅了眼眶。
那些視死如歸,為了部族而去的青壯們,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能活著回來。
疤臉漢子仰著臉,好讓眼眶內的淚水不流下來。
他多想跟著自己的弟弟去,可是,他是族長,部族的領導。
他只能站在這裡看著。
「啊~!嗚……嗚嗚……嗚!」
他放開嗓子,喊出了獨屬於他們匈奴的呼號聲。
「嗚……嗚嗚……嗚!」
下面的青壯們聽到這一聲呼號,紛紛開口回應。
此起彼伏的聲音仿佛是他們出征的奏鳴曲。
頭曼鐵青著臉,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很快就化開。
可是卻化不開他臉上的陰沉。
當聽到所有的青壯都反水的那一刻。
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身為王庭,身為草原部落的單于,他們怎麼敢的!?
「單于,怎麼辦?」
呼衍車犁的表情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有些煩躁的揮了揮手裡的馬鞭。
「殺了!都給我殺了!都殺啦!」
頭曼「鏘」的一聲抽出腰間的彎刀,雙目通紅,他已經被氣的快要失去理智了。
「阿塔(父),不可以!」
就在這時,頭曼身邊一個約莫十五歲的少年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