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碩看著扶蘇那副「受委屈的小媳婦」的樣子。
渾身都是個冷顫。
「吶吶吶,自己看。」
韓碩直接從蒙恬懷裡掏出那份竹簡,塞到了扶蘇的手上。
「嘿~」蒙恬眉頭一挑,這小子,沒大沒小的。
韓碩則是走到一旁,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他倒是非常期待扶蘇知道自己也要回去的時候,到底會是個什麼表情。
蒙恬一看韓碩的樣子,就知道這小子肯定是在等著看好戲呢。
他也走過去,一屁股坐在韓碩旁邊。
這段時間,他是看著扶蘇慢慢轉變的。
從剛來這裡,天天之乎者也,天天引經據典。
不說跟他唱反調吧,就是天天在你耳朵邊念叨,煩人。
扶蘇的內心他又何嘗不明白。
當爹的是皇帝,他是皇長子。
想要做出點事情證明自己。
可是太過於理想化。
哎,可憐的孩子。
想著想著,蒙恬輕輕嘆了口氣。
韓碩聽到後扭頭看了他一眼。
大概也知道蒙恬的想法。
不過這下好了,扶蘇看完應該能感受到皇帝對他的愛了。
果然。
上一秒扶蘇渾身上下還散發著酸味。
下一秒他就忽然靜止不動了。
扶蘇的眼睛死死的盯在竹簡的最下方。
就是讓他們兩位公子回咸陽的地方。
「啪!」的一聲。
扶蘇做了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猛地把竹簡給合起來了。
竹片碰撞的聲音極其清脆。
然後,他又緩緩展開竹簡。
從上到下又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
再合上,再打開……
如此反覆。
等到了第三遍的時候。
他終於相信了,自己看到的,是真實的!
父皇他……讓我回去了……
他捏住竹簡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突然,他抬起頭,看向韓碩,那雙眼睛裡閃出的光芒,差點亮瞎韓碩的眼睛。
「兄長……」扶蘇的聲音帶著顫抖:「父皇,父皇特意點了我回去!回咸陽!」
他的聲調突然拔高。
一隻手死死的攥著竹簡,另一隻手指在最後的落款處。
那裡有嬴政的硃批。
韓碩看到扶蘇的樣子,雙手抱胸,臉上則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沒說話,就這麼看著。
扶蘇的反應可以說是他早有預料。
就算在北疆待了這麼些年。
表面上是大秦長公子,沉穩持重。
可是骨子裡呢?不過是個十五六歲,渴望得到父親認可的少年。
「蒙叔!你看到了嗎?父皇真的要我回去了!」
蒙恬聽到自己的名字絲毫沒有意外,他微笑著看著激動的扶蘇。
跟在自己身邊不少時間了。
像是自己的後輩子侄一樣,說不欣慰是假的。
可是不知道怎麼的。
蒙恬竟然也覺得心裏面有一點點酸了。
「王兄!你看,父皇他讓我回咸陽了!」
然後扶蘇就跟拿到了三好學生的獎狀一樣。
攥著竹簡,見人就說。
扶蘇最後的表情,定格在既興奮又焦慮的複雜神色上。
韓碩看著突然變身成話癆的扶蘇,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弟弟其實也挺簡單的。
高興就是高興,憂愁就是憂愁。
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但是他心裡也明白,扶蘇的高興和興奮不是沒由來的。
之前在咸陽他過得是什麼日子?說好聽點,大秦皇長子,下一任皇帝的唯一候選人。
可說難聽點呢?他就是個被親爹拿放大鏡挑毛病的靶子。
不是嬴政對他不好,而是嬴政對他的期望太高了。
沒辦法,嬴政他自己的本事太高了。
所以,對自己的高要求同樣也壓到了扶蘇的身上。
可是,千古一帝只有一個。
而扶蘇也不可能成為秦始皇。
所以,扶蘇的每一次「不夠好」都會被放大,而他每一次的「還可以」都不值一提。
久而久之,扶蘇甚至會忘了,自己除了是那個比別人要強,要穩,要聰明的大秦皇長子,還是一個父親的兒子。
嬴政的光環,耀眼到自己的兒子都不敢直視。
扶蘇只能一遍一遍用自己所學的那點東西,和嬴政不斷的爭辯,以此來盼著能得到父親多看那一眼。
渴望父皇的認可嗎?肯定是有的,但是更多的,其實只是多一點,如普通父親一樣的「關懷」吧。
這一盼,就是十幾年。
來北疆之前,兩人又是「大吵一架」。
咸陽殿內,扶蘇跪在地上,嬴政站在台階上,背對著他。
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恨鐵不成鋼的期待。
但是在扶蘇看來,當父皇說出,讓他去北疆的時候……他大概以為,父皇是真的不要他了。
而現在這一份簡單的急報,上面寫了他的名字,不是皇長子,不是公子扶蘇,就是簡簡單單「扶蘇」兩個字。
這只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關心,無關帝國傳承,無關君臣之禮。
就是一份簡單的關懷而已。
這也正是扶蘇所想要的。
十幾年的等待和期盼,終於有了回聲……
他難道不該激動嗎?不該高興嗎?
「你很高興嗎?」
韓碩先是看了一眼蒙恬,然後眼珠子一轉,開口說道。
「高興!兄長,扶蘇……太高興了!」
扶蘇這會正興奮著呢,哪裡聽的出來韓碩話里有什麼問題。
「嗷~那你的意思是,咸陽比北疆好嘍?」
韓碩還在給扶蘇下套。
蒙恬聽出來了,嘴角一抽,這混小子,非要整扶蘇幹嘛。
「是啊,兄長,你不知道,我……我做夢都想回去……」
扶蘇還沉浸在自己的激動之中。
他把竹簡緊緊的貼在自己的胸口,仿佛是什麼稀世珍寶。
「嗷,那你的意思,蒙叔對你不好嘍,這麼著急要離開北疆啊?」
韓碩說完,扶蘇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看韓碩,又看看蒙恬。
「不……不是的,蒙叔……我不是那個意思!」
扶蘇快步走到蒙恬旁邊,蹲了下去,他臉上的焦急根本不像是裝的。
經過韓碩這一句調侃,扶蘇也意識到了。
在蒙恬面前,自己表現的那副恨不得立刻飛回咸陽的樣子,都被他看在眼裡了。
蒙恬知道扶蘇心裡的想法,也明白他的高興。
所以他心裡倒是沒有一丁點的不舒服或是什麼。
他斜了一眼韓碩,這小子,假借著調侃的理由,讓扶蘇意識到自己的立場。
這麼聰明的人,也難怪能研究出刨人祖墳的同化計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