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說完後,特意站起來,走到王翦身前,把手裡的竹簡放在了他的桌案上。
王翦看著李斯臉上那個笑,下意識就想要拔腿離開。
這老東西,一看就沒憋好屁。
到了他這個年紀,什麼好奇心的,統統都不存在了。
好奇往往也代表著危險。
所以他決定了,不管待會李斯說什麼,自己一概當廢話聽。
「黑冰台奏報,淮陰有個少年,叫韓信,今年十三,蒙毅親自考校,說他用兵天賦,不在蒙恬之下。」
王翦端著茶碗的手突然一抖。
裡面的茶水潑灑出來,濺在他的手上。
話又說回來了……
王翦感覺自己心裡有一根弦被猛的撥動了一下。
十三歲,軍事天賦不在蒙恬之下!?
李斯一瞧王翦那樣子,心中一喜,有戲了這不是?
王翦很快就恢復了泰然自若的神態,他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碗,然後擦拭了一下水漬。
「不過十三歲的少年而已,許是蒙毅看在韓碩的面子上,給予了誇讚罷了。」
天才他不是沒見過,這滿朝堂之上,哪個不是人中龍鳳,哪個不是其中翹楚?
年紀小,是優勢也是劣勢。
所以他能很快就調整心態。
李斯顯然沒打算這麼輕易就讓王翦糊弄過去。
「可不是給面子哦。」他微微一笑:「以淮陰城外平原為戰……」
李斯手指點在那份竹簡上,逐字逐句的說給王翦聽。
最後,在說到關於匈奴的戰術時,停在了「堅壁清野」這四個字上。
王翦剛剛拿起來的茶碗,又被他重重放在了桌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堅壁清野,這四個字,是大秦和匈奴打了多久才總結出來的核心戰略。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連戰場都沒上過,就這麼水靈靈的想出來了?
「而且……」李斯嘴角上揚的角度越來越大:「韓碩要把他帶回咸陽來了。」
王翦抬眼看了一下李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回咸陽回咸陽唄,跟我有什麼關係?
仿佛是看出了王翦的心思,李斯手指點在韓信的名字上。
「王老將軍,難道你不想見一見這位少年?」
王翦不想嗎?他太想了!
光是看奏報上的描述,他都能想像的到。
這個叫韓信的少年,簡直就是天生的兵家聖子。
可是吧……這種少年天才,往往都有些怪脾氣或者怪性格。
他也不知道,韓信是屬於哪一種,一旦沾上了,會不會將王家拖入萬劫不復的下場。
不由得,他就想到了韓碩。
自己的孫子王離,誤打誤撞的上了韓碩的船,就目前而看,結果是相當好的。
但是韓信嘛……自己得到的信息還是太少了。
不好輕易下決定。
「王老將軍,你這一身的本事,不找個傳人可惜了啊。」
李斯還在往上加碼。
王翦乍一聽,總感覺李斯這話里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可沒等他有所反應,李斯又開口了:「這麼有潛力的小子,你不想親手雕琢一番?」
這話倒是說到王翦的心裡了。
自己這一輩子,帶兵打仗的本事,王賁和王離學去了多少,他心裡其實有數。
王賁,通武侯,典型的學院派代表。
欠缺的,可能就是一點靈性。
王離……能有他爹七成的本事就算不錯了。
勇則勇矣,謀略不足。
當然了,這都是王翦帶入自己的身份來看的。
放在外面,那也算得上能鎮壓一方的將領了。
可是現在,有這麼一位,很可能將自己一身本事全部學去,甚至能青出於藍的好苗子。
哎呀這個心裏面啊,痒痒的!
李斯已經看出來的王翦心裡的掙扎,他決定再添一把火。
我閒不下來,你以為你賦閒在家就能閒住了?
放心吧,有我在,不可能的。
「再說了……」李斯的聲音微微放低:「那幅世界地圖你也看過,咱們大秦征戰的腳步停不下來。」
「軍中若是沒有一個可靠的隊友,你守了這麼久的家業,就不怕穩不住?」
「再者說,若是有一個如同王老將軍般神勇的將領,為的難道不也是我大秦嗎?」
王翦聽到這裡,翻了個白眼,說的冠冕堂皇,但其實李斯的深意他能明白。
他在點自己,往後的征戰必然不會少,可是王賁能打幾年?王離又能打幾年?
王離的後代呢?他們還能繼承幾分自己的本事?
等到了那個時候,王家還能獨善其身嗎?一個沒有了獠牙和利爪的獵手。
恐怕會把自己活生生餓死。
就算有韓碩護著,可是總不能一直當個寵物一樣養著吧?
嬴政站在一旁,聽著二人的對話,絲毫沒有插嘴的意思。
王翦的心思他老早就看出來了。
不過他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
他不怕有本事的人扎堆,因為他是秦始皇。
他相信自己能壓得住他們。
所以不論是王翦,還是李斯。
他們各有各的心思,但是他毫不在意。
這也是為什麼,他一直對扶蘇嚴格要求,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就是他怕自己不在了,扶蘇壓不住。
他得讓扶蘇變成和自己一樣強大的帝王。
李斯見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悠哉游哉的準備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王翦自己琢磨了一會,好像發現了問題所在。
他猛的站起來,趁著李斯回頭,一腳就蹬在了他的屁股上。
李斯好懸沒被踹個狗吃屎。
他回頭怒視王翦:「王翦!你瘋啦!」
「李斯,你少跟我裝好人,你剛才是不是罵我了?」
「老匹夫,你是不是有毛病?我罵你了嗎?」
「你罵我王家後繼無人是不是?」
「我……你讓陛下評評理,我李斯從頭到尾,哪一句話說你王家後繼無人了?」
「通篇都是。」
「你……你強詞奪理!你殿前失儀!你妄動拳腳!你……」
李斯瞪了王翦一眼,轉身就小跑回自己的位置上,提筆就寫。
「朝堂之上,妄動拳腳,罪加一等,判……判……」
王翦快步上前,一把抄起李斯桌案上的竹簡,直接扔了出去。
「還寫!你個老東西!」
「你簡直有辱斯文!」
「我是武將!」
「好了!」嬴政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叫停了這場「戰爭」。
王翦和李斯走了,走的時候,跟沒事人一樣。
嬴政看著二人的背影,無奈發笑,論演戲,這倆老頭絕對是頂級的。
就是不知道,那兩個逆子,究竟還要多久才回來啊……
朕……有點想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