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戒中,那一截玄天仙藤安靜地立在九天玄黃果樹旁邊。暗金色的藤身只有手指長短,表面布滿了極其細密的天然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像是在太古時代被某種至高無上的法則之力直接烙印上去的。仙藤紮根於混沌戒最肥沃的靈土之中,旁邊是九天玄黃果樹的虬結樹根和養魂木龐大的根系。李慕寒將玄光神水滴在仙藤根部,晶瑩的液體滲入暗金色的藤皮,仙藤表面微微亮起一層極淡的碧綠色光芒。他等了很久,並沒有出現他預想中仙藤迅速生根發芽、抽出新枝的景象——玄光神水對九曲靈參、赤元道果和九天玄黃果樹都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唯獨對這截仙藤,效果微乎其微。但他能感覺到,仙藤的生機比剛種下時濃郁了一絲,暗金色的藤皮深處多了一縷極其細微的綠意,像是在沉睡中微微動了一下眼皮。他沒有急於求成——玄天仙藤是仙界之物,用靈界的玄光神水澆灌,效果自然大打折扣。他將更多的玄光神水澆在仙藤根部,又取了些混沌青蓮池塘中的靈泉水灑在周圍的土壤中,便退出了混沌戒。
千妖穀穀主郎青霜特意來到天刀門看望李慕寒。她的遁光落在天刀門的山門前時正是清晨,晨霧還沒散盡,演武場上弟子們的刀光在霧中忽隱忽現。她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長裙,裙擺上的月紋在晨光中流轉著柔和的光澤,腰間懸著那柄寒月青霜彎刀。她站在山門前那排楓樹下等了一會兒,楓葉正紅,銀白色的長裙與赤紅的楓葉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李慕寒從洞府中走出來迎接她,九把劍懸在身側。郎青霜的氣息比以前更加沉穩了,渡劫後期的修為在得到幽泉老祖的輪迴法則修煉心得和三生魂石後有了明顯的精進,輪迴法則、生命法則、金系法則和風系法則在她身周流轉得比以前更加自如。
「你的修為又精進了。」李慕寒說。
「三生魂石和幽泉老祖的修煉心得,對我的幫助極大。」郎青霜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中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度,「這次來是專程道謝。幽泉秘境是你陪我去的,禁制是你破解的,幽泉老祖的交易也是因你拿出九轉還魂丹才達成的。若非你精通因果法則,幽泉老祖也不會對我們另眼相看。」
李慕寒搖了搖頭,說那是她自己的機緣。幽泉老祖修煉的是因果法則,他能看出與誰有緣、與誰無緣。即便沒有他同行,以郎青霜的實力,破解那道時間與空間的禁制或許會多花些時間,但未必找不到其他方法。
經過兩次交道——一次是在離火劍宗並肩作戰,以八卦玄黃陣擋住般若佛國的大軍;一次是在幽泉秘境中共同破解上古禁制,與渡劫後期巔峰的骷髏傀儡和紅魔蜘蛛鏖戰——李慕寒和郎青霜已經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交情不是靠客套話堆出來的,而是在戰鬥中彼此將後背交給對方,在絕境中互相信任共同進退,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李慕寒將青丘女帝和殷沙麗介紹給她。青丘女帝從洞府中走出來,九條雪白的尾巴在晨光中輕輕擺動,淡金色的眼眸與郎青霜銀白色的眼眸在虛空中交匯了一瞬。郎青霜的目光在青丘女帝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頷首。殷沙麗端著粥碗從洞府中走出來,萬載仙衣的銀白色衣擺在她身後輕輕飄動,太陰寒月劍懸在身側,劍身上的月華光芒與郎青霜彎刀上的月華光澤交相輝映。郎青霜的目光在太陰寒月劍上停留了片刻,銀月狼族對月華之力有著天生的感應,她能感覺到這柄劍與她的彎刀有著同源的月華之力。兩人互相打量了一番,都在彼此身上感應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郎青霜在會客的偏殿中坐下,殷沙麗給她端了一碗粥。郎青霜接過粥碗,銀白色的眼眸在碗中冒著熱氣的蓮子粥上停了一瞬,低頭喝了一口。她在千妖谷從來沒有人給她熬過粥,谷中的僕從都是妖族,對她的敬畏多於親近。這碗粥的味道很普通,但那股溫熱的甜意順著喉嚨流下去時,她卻覺得意外地受用。
交談在偏殿中持續了很久,從幽泉秘境的收穫聊到千妖谷與天刀門的同盟,從輪迴法則的修煉心得聊到殷沙麗的太陰劍法。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飛升之事上。郎青霜說她從幽泉老祖的修煉心得中看到了一些關於飛升的記載。幽泉老祖在秘境中隱居了近百萬年,一直在尋找飛升的方法,但始終沒有成功。他的壽元將盡,空有渡劫後期巔峰的修為,卻不敢踏出那最後一步。飛升之劫,時空亂流,空間罡風,虛空壁壘——這些詞彙在她口中一一吐出,每一個詞都帶著千鈞之重。李慕寒聽完沉默了片刻,說他的師父清虛道君對飛升之道頗有研究,清虛道君在靈界隱居了百萬年,參悟因果法則、生命法則和木系法則,對飛升的了解比靈界任何一個渡劫期修士都要深。可以帶她一同前去請教。郎青霜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頭。
清虛山谷中,那棵古松依舊如幾百年前一樣靜靜地矗立著,樹冠如同一把巨傘遮住了半邊天空。松針在微風中沙沙作響,清虛道君依舊坐在樹下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著那隻紫砂老壺,壺中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他的青色道袍洗得發白,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看上去與幾百年前沒有任何變化。李慕寒和郎青霜在古松下盤腿坐下。清虛道君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茶湯清亮如琥珀,茶香在松針的清香中緩緩瀰漫。
「飛升仙界,首先要感知仙界的位置。」清虛道君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在講述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經文,「當修為達到渡劫後期巔峰時,冥冥中會感應到仙界的方向。那不是神識的感知,不是因果法則的推演,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天道本身的召喚。你們現在距離渡劫後期巔峰還有一段距離,所以還感應不到。當有朝一日你們的修為到了那一步,那道感應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你們的神魂深處,不需要刻意尋找,它會找到你們。」
「順著那道感應,便能在虛空壁壘上找到通往仙界的空間節點。」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道,「仙界與靈界之間隔著一層虛空壁壘,那是開天闢地時便存在的原始屏障,將仙界與下界徹底分隔開來。太古時代,仙界與靈界之間尚有通道相連,下界的修士修煉到渡劫後期巔峰後便可通過通道飛升仙界,仙界的大能也可以降臨下界巡遊。但後來那通道被封死了——是仙界的仙帝親自下的旨意,還是天地法則自行演變的結果,已經無人知曉。如今想要飛升仙界,只能通過虛空壁壘上那些極其稀少的空間節點強行破界。每一個空間節點都是一處虛空壁壘相對薄弱的位置,分布毫無規律,有些在九天之上,有些在深海之底,有些藏在時空亂流的縫隙中。沒有達到渡劫後期巔峰的修士根本無法感知到它們的存在。」
「但找到空間節點只是第一步。」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叩了一下,「強行破界風險極大。空間節點雖然是虛空壁壘最薄弱的地方,但薄弱是相對的——它依然是一層完整的空間結界,需要用極強的攻擊或專門的破界法寶才能將其撕開。更重要的是,空間節點的另一端連接著仙界與靈界之間的虛空夾層,那裡充斥著時空亂流和空間罡風。時空亂流能讓修士在瞬間迷失方向,永遠漂流在無盡的虛空中;空間罡風則能將渡劫後期巔峰修士的護體真元輕易撕碎,連肉身帶神魂都被絞成虛無。必須有足夠強的防禦法寶護住肉身,才能安全通過那道結界。」
「弟子在太虛道門的藏書閣中查閱過相關典籍。」李慕寒說,「典籍中記載,上古時代飛升仙界的修士,大多會煉製專門的破界法寶和防禦法寶。破界法寶用來撕開空間節點,防禦法寶用來抵禦時空亂流和空間罡風。天王鼎便是一件極其強大的防禦法寶,在靈界所有已知的玄天靈寶中防禦力可排前三。掌教說過,等弟子需要飛升的那一天,他會親手將天王鼎還給弟子。」
「天王鼎確實是一件難得的至寶。」清虛道君微微頷首,「但僅憑天王鼎還不夠。時空亂流的威力遠超你的想像,它不止是物理層面的撕裂,還有時間層面的侵蝕。你在時空中漂流一年,外界可能已經過了數百年。所以除了防禦法寶,還需要足夠穩固的時間法則來護住自身。你修煉了時間法則,這一點上倒是有天然的優勢。」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郎青霜,「你是銀月狼族,妖族飛升比人族更加艱難。天道法則對妖族的壓制比人族更強,飛升之劫的威力也更大。你需要比同階人族修士更充分的準備。」
郎青霜沉默了一會兒。她的銀月狼族血脈讓她比人族修士更加敏銳地感知到命運的流向,她能感覺到清虛道君說的每一句話都直指要害。她問清虛道君:「前輩,若在飛升前做好萬全準備——破界法寶、防禦法寶、時間法則的防護——成功飛升的把握能有幾成?」
清虛道君沉默了片刻。古松的樹冠在他頭頂沙沙作響,松針的陰影在他清癯的面容上緩緩移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老夫無法替你回答。老夫在此界隱修了百萬年,因果法則和生命法則為老夫爭取了遠超常人的壽元,但老夫依然不敢輕易飛升。不是因為怕死在路上,而是因為老夫推算到仙界同樣兇險異常。你們可知道仙界是什麼地方?在靈界,渡劫後期巔峰已經是站在最頂層的人物,一言可決宗門興衰,一念可定萬千生靈的生死。但在仙界,渡劫後期巔峰只是最底層的存在。仙界本土的生靈,天生便是化神期、合體期的修為,稍微修煉便是大乘、渡劫。真仙滿地走,天仙才能算一方人物,金仙才有資格開宗立派,大羅金仙才是仙界真正的主宰。你們在靈界是天驕,到了仙界卻什麼都不是。飛升之前不做好萬全的準備,到了仙界也是寸步難行。」
李慕寒坐在古松下,因果法則在他眼中鋪展開來。金色的絲線從清虛道君身上延伸出去,穿過古松的枝葉,穿過清虛山脈的重重山峰,一直延伸到極其遙遠的地方,遠到他無法看清盡頭的方向。清虛道君說他在此界隱修百萬年,推算到仙界兇險異常——這些話李慕寒不是第一次聽到,但每一次聽都有不同的感受。上一次在古松下,他還是大乘初期的修為,對仙界的認知只停留在典籍中的隻言片語。如今天瀾秘境中遇到了修羅界的強者,知道了靈界之外還有更高的界面,更高的界面之上還有更高的境界。對清虛道君這番話的理解,比幾百年前深刻了太多。
「師父,若真有飛升的那一天,弟子希望能與師父同行。」李慕寒說。
清虛道君看了他一眼。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個說了傻話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弟子。「你的路還長。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飛升的事不急。你在天瀾秘境得了不少機緣,修為也到了渡劫初期巔峰,但根基還不夠深。渡劫期的每一個小境界之間的差距都遠超你在大乘期時的認知,從初期巔峰到中期需要的靈力和感悟數倍於你從初期到初期巔峰。你的九把劍還有五把沒有升級到玄天靈寶,混沌劍法第五式還需要更多的演練,第九種法則雷之法則也需要進一步與你的劍法融合。等你把這些都做好了,再談飛升也不遲。」
暮色在古松的枝椏間緩緩移動,松針的影子從石桌的一側移到了另一側,茶壺中的水已經涼了。清虛道君沒有重新燒水,只是將杯中最後一口涼茶飲盡。李慕寒和郎青霜起身告辭。清虛道君微微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兩人朝清虛道君行了一禮,轉身向山谷外走去。清虛道君在兩人走後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湯清亮,熱氣在暮色中緩緩升騰。古松下又恢復了往日的沉寂,只有松針在風中的沙沙聲和茶壺中偶爾發出的咕嘟聲。
走出清虛山谷時,暮色已經染紅了半邊天空。郎青霜站在山谷入口處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古松在暮色中如同一把巨大的黑傘,松下的石凳和石桌已經隱入了陰影之中。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今日聽了清虛前輩的話才知道自己對飛升的了解有多淺薄。以前她以為只要修為到了渡劫後期巔峰,感應到仙界的方向,便可以破界飛升。幽泉老祖的修煉心得中雖然提到了飛升的兇險,但沒有清虛前輩說得這麼透徹。李慕寒說清虛道君百萬年的積累和參悟,對飛升的了解非尋常渡劫修士可比。今日帶她來也是希望她少走些彎路。郎青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化作一道銀白色的遁光向千妖谷的方向飛去。
李慕寒回到天刀門後,在洞府中盤腿坐下。他將那一截玄天仙藤從混沌戒中取出放在掌心中,端詳了很久。仙藤依舊是手指長短,暗金色的藤皮上流轉著極淡的碧綠色光芒,比剛種下時綠了那麼一絲。如果不是他有因果法則能夠感知到仙藤內部極其細微的生機變化,光憑肉眼幾乎看不出這一絲綠意。因果法則告訴他,這截仙藤的生機正在緩慢復甦——極其緩慢,慢到玄光神水滴在上面都只是微微亮一下便暗了下去,但確確實實是在復甦。
他把仙藤放回混沌戒中,重新澆了一滴玄光神水。仙藤上的碧綠色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這截仙藤和那枚混沌青蓮的蓮子一樣,都是他在靈界得到的仙界之物,都是需要漫長歲月才能見到成果的至寶。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飛升仙界還很遙遠,千妖谷的同盟已經穩固,郎青霜和他之間建立的信任足以讓兩大宗門在接下來的戰爭中並肩作戰。天刀門的根基正在一天天變得堅實,弟子們的修為在丹藥和靈脈的滋養下不斷精進,護山大陣在秋月仙姑的主持下比以前加固了數層。混沌劍法第五式寂滅還需要繼續演練,從十幾里的劍幕擴展到百里還有很大的距離。萬劫雷元珠和紫電劍的神識聯繫也還需要更多的磨合,劫雷之力的釋放時機和節奏還需要在實戰中不斷檢驗。太虛道門和般若佛國的戰爭還在繼續,雖然離火劍宗一戰後般若佛國暫時退兵,但佛主不會就此罷休,下一次進攻遲早會來。
夜色在暮色中合攏,遠方的線還在延伸,長路漫漫,夜色已深。天刀門的燈火在夜色中亮得溫暖——演武場上最後一批弟子已經收隊回營,靈光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後山的靈桃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結著果實。而前方,還有更多的路在等著他。那條通向仙界的路,漫長而遙遠,需要渡劫後期巔峰的修為,需要天王鼎那樣的防禦至寶,需要時間法則的防護,需要對虛空壁壘和空間節點的精準感知。他不會因為遙遠而停下腳步,也不會因為未知而放棄前行。清虛道君說他的路還長,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這句話他記在心裡。飛升的事不急,但該做的準備一樣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