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家得知後追悔莫及,日夜兼程,趕往京城。
只是他們對京城不熟,又難以靠近寧國公府等公侯應襲之家所在的大街,故至今日才僥倖碰上裴矩。
見到他,明月又驚又喜。
裴矩生來患有心疾,自幼便養得性情謙和,明月便以為只需自己苦苦哀求一番便能回到裴矩身邊,重得昔日風光。
裴矩先前是以養不起下人才放他們從良,如今他可不缺錢了。
明月全家在京城的這些時日裡沒有閒著,早打聽到嘉國公謝珊珊是如何富貴逼人、權勢滔天,且都說她有金山銀山。
俯視明月苦苦哀求的模樣,裴矩神情淡淡,之前的甜蜜盡數收斂。
「我在京師中無產業宅邸,吃住在岳父家中,從來不缺下人使喚。」裴矩先道出一句實話,「爾等既已全家從良,那便好生度日,莫要妄圖不可能如意之事。」
老師生前也留了不少財物與他們,夠他們全家豐衣足食地過活。
如今找來,無非是貪心不足。
裴矩問過清風,為何突然厭惡明月全家,他說他某日做過一夢,夢見明月全家背主,偷走了老師留給自己的古玩字畫。
為了以防萬一,還是不把明月全家留在身邊為妙。
何況,明月的妹子可不太安分。
就當是上蒼警示他們了。
有感於夢中所見實在悲傷,清風並有對裴矩說過他病故於趕考途中等事,只盼著他在遇到謝珊珊後可長命百歲,富貴無憂。
裴矩覺得清風所言有理,自然不會收回明月全家。
畢竟是好不容易才把他們放出去。
明月聽了裴矩的回答,心中頓時一涼,卻不甘心自家享受不到寧國公府或者嘉國公帶來的榮華富貴。
眼圈一紅,明月泫然欲泣,沒有任何猶豫地提到柳尚書。
「老大人當年交代過小的全家,務必好生服侍老爺,不可懈怠。」這是柳尚書臨終前的原話,並非明月編造,「先前受清風誆騙,以為老爺不堪重負,生計難繼,小的全家這才淚別老爺,但心裡一直記掛老爺,從未忘記,好不容易盼到老爺得了富貴,迫切希望重回老爺身邊,履行對老大人的諾言。」
謝珊珊咋舌。
不愧是曾經在柳尚書跟前服侍過的下人,果然是巧舌如簧。
差點忘了,他也是裴矩伴讀。
讀過書,學過知識。
裴矩不為所動,「清風並未欺騙爾等,我此時依然養不起下人,料想老師知道我的處境,勢必不會責怪爾等沒有留在我的身邊,畢竟我連清風都打發到軍中建功立業好養家餬口了,何況爾等?」
沒說清風是養他自己的家。
他自己的老婆,自己的老娘,往後都得他自己養護。
明月這回真急了。
他還想跟裴矩到嘉國公府做大管家呢!
誰不知道那些公侯伯子男府邸大管家堪比宰相門前的七品官兒。
欲待開口,就聽謝珊珊不耐煩地道:「貓貓,和他囉嗦什麼?他想回來便回來,正好草原開春挖礦,把他和他爹娘弟妹一併送去就是了,反正他們入了奴籍,就要聽從主家的安排,不是非得帶在身邊使喚。」
明月瞬間白了臉,眼裡閃過驚恐。
去年南下,他們也曾接觸過嘉國公,只覺得她平易近人,十分和善,故而不曾把外界傳聞放在心上,哪知她一句話就要把自己全家送到礦山,委實心狠手辣!
偏偏在這個時候,明月聽到裴矩含笑輕聲地道:「我都聽姑娘的,姑娘指東,我絕不向西。」
明月臉色更白了,「老爺!」
裴矩垂眸看他,「我早說我依附妻族,無論什麼事都不會自作主張,爾等若執意重回舊籍,那便有幸得到嘉國公的親自安排。」
謝珊珊點頭,「沒錯,我很樂意安排裴矩身邊的舊人,以免他逃出我的手掌心。」
裴矩唇角翹了一下。
「我從未想過逃離。」他的命可是她給的,他要跟她糾纏一輩子。
不,是生生世世。
初見謝珊珊時,他便覺得喜歡。
是發自肺腑的喜歡。
即使她當時面色黑黃,沒有今日今是的風華絕代,他也喜歡。
喜歡她的眼睛,喜歡她的勃勃生機。
謝珊珊聽到裴矩的回應,心頭一甜,仿佛喝了幾瓶蜂蜜。
可明月卻打破了眼前的溫柔繾綣。
明月已經嚇得魂飛魄散,額角冷汗密布,幾乎濕透內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不住給謝珊珊磕頭。
「小人知錯了,請嘉國公饒了小人。」明月一臉惶恐,渾身顫抖。
礦山是什麼地方?
苦寒荒蕪、勞作不休,日日風吹日曬。
許多在礦場勞作的都是犯人,極少有能安然熬出頭的,輕則傷殘,重則殞命,根本是生不如死的煉獄之地!
明月越想越悔,只剩下滿眼驚懼。
額頭磕碰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街上往來的遊人漸漸駐足,遠遠觀望這場鬧劇,不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們並未認出謝珊珊。
謝珊珊有空時東走西顧,來此地的次數寥寥,何況今日衣著簡樸了些。
謝珊珊突然覺得沒趣,「看在柳尚書的面子上,暫且饒了你,倘或叫我知道你還有為富貴算計裴矩之心,我絕不輕饒。」
「小人不敢,小人謝過嘉國公。」明月哪敢再靠近裴矩?
他又不是老壽星吃砒霜。
謝珊珊與裴矩離開許久,明月才敢從地上爬起來,只覺得雙腿麻木,險些不是自己的腿,腳下一個踉蹌,重又摔倒在地。
這時,一雙穿著麂皮靴的大腳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明月不由得抬起頭。
卻是一張生面孔,往日不曾見過。
披著一領猞猁孫大氅,腰間纏著一條青玉帶,掛著荷包、玉墜等物,舉手投足之間滿是尊貴氣勢,一看就知不是尋常人。
他低頭問道:「你是裴矩的舊仆?曾經服侍過柳尚書。」
明月遲疑了一下,回答道:「是。」
「以後跟我吧,我許你一場裴矩給不了的榮華富貴。」他這麼引誘道。
明月當即給他磕頭,「小的拜見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