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廳,副省長兼廳長辦公室。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切進來,在深色實木辦公桌上劃出一道道整齊的光柵。
祁同偉端坐在寬大厚重的實木辦公桌後,目光平靜地掃過公安部下發的進京授銜通知。
副總警監。
全國不超過五十個人能戴上的警銜。
現在的他,早已褪去了曾經的浮躁與患得患失,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場。手握實權,殺伐決斷,漢東這盤棋,他已經站穩了陣腳。
「咚咚咚。」
秘書推開雙開木門,低聲匯報導:
「祁省長,省檢察院的季昌明檢察長來了,說想當面拜訪。」
祁同偉眼皮微微一抬。
「季昌明?」
「老季這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登三寶殿啊,請他進來吧。」
片刻後,季昌明弓著腰,腳步細碎地走進了辦公室。
這位漢東官場出了名的老泥鰍,此刻臉上堆滿了燦爛到近乎諂媚的笑容。
「哎呀,祁省長!恭喜恭喜啊!」
季昌明的語氣熱烈得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上下搖晃著祁同偉的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幾天的事情我都聽說了。調查組那幫人簡直是欺人太甚,幸虧老天有眼,讓祁省長安然無恙!」
祁同偉微微一笑,抽回手,做了個請坐的動作。
「季檢言重了,工作上的正常調查而已,坐。」
季昌明在沙發上坐下來,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筆直。
「哎!祁省長您就別太謙虛了。」
「聽說部里馬上就要喊您進京,授予副總警監的銜了?這可是咱們全省政法戰線的無上榮光啊!」
祁同偉端起秘書剛沏好的茶,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都是組織上的信任,我個人哪有什麼了不起的。」
季昌明的馬屁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噎了一下。
他趕緊乾咳兩聲,開始長吁短嘆地倒起了苦水。
「唉,祁省長您是否極泰來了。我老季可就沒這個福氣了。」
季昌明重重地嘆了口氣,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搖頭。
「眼看馬上就退休了,本來想最後幾年太太平平的。結果侯亮平那個混帳東西,鬧出那麼大的動靜。」
他試圖用這種示弱的方式拉近距離,順便降低祁同偉的防備心。
祁同偉依舊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但這沉默卻讓季昌明如坐針氈。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裡,透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銳利。
季昌明只覺得後背開始發涼,額頭上隱隱滲出了一層細汗。
「季檢啊。」
祁同偉忽然開口,聲音平和,語速不緊不慢。
「您剛才說的這些,我都理解。確實辛苦了,身體要緊。」
季昌明趕緊點頭如搗蒜:「可不是嘛!這把老骨頭,真經不起折騰了。」
他又嘆了口氣,終於開始往正題靠攏。
「說起來,侯亮平現在是咎由自取,但有個人......」
季昌明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祁同偉的臉色,
「陳海那孩子,祁省長您也清楚。他在反貪局兢兢業業這麼多年,這次也是受了蠱惑才犯糊塗。」
「您看......能不能念在大家共事多年的情分上。」
「能不能高抬貴手,給這孩子網開一面,給他一條......」
「季檢。」
祁同偉平靜地打斷了他。
慢慢放下手裡的茶杯。
「您是老政法,政治覺悟可比我們年輕人高得多。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您可千萬別自誤啊!」
祁同偉內心冷笑連連。陳岩石這條老狗,終究是走投無路了。
放不下面子去求高老師,就攛掇季昌明來我這投石問路?簡直可笑!
季昌明在官場混成了人精,怎麼可能聽不懂這背後的潛台詞?
這哪裡是不放人,這分明是要往死里辦啊!
他嚇得猛地站了起來,臉色蒼白,連連擺手變臉。
「那是!那是!祁省長批評得對!陳海這傢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必須嚴懲!絕不姑息!」
他滿臉歉意地沖祁同偉連連欠身:「那個......祁省長您日理萬機,我就不打擾了,您留步,留步!」
「季檢慢走。」
看著季昌明落荒而逃的狼狽背影,祁同偉冷冷地嗤笑了一聲。
十分鐘後,省廳大樓地下停車場。
季昌明幾乎是小跑著鑽進專車后座的。
「砰」的一聲關上車門,他立刻按下車窗升降鍵,把所有縫隙封得死死的。
季昌明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冷汗。
「他娘的,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他哆嗦著手,撥通了陳岩石的電話。
「陳老啊......這事兒我是真盡力了,但此路不通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怎麼說的?」
季昌明嘆了口氣,直接交底。
「現在的漢東,李達康停職,侯亮平被控制,沙書記那邊也吃了大虧。整個漢東的生殺大權,實打實地握在漢大幫手裡。」
「祁同偉說不放,那就是不放。因為他背後站著高育良。」
「您要想保住陳海的命,別人遞話都沒用,您必須得親自去找高育良書記低頭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
季昌明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靠在椅背上,閉目長嘆。
車窗外,深秋的梧桐樹葉正大片大片地掉落,被風卷著在地上翻滾。
季昌明看著那些枯葉,心裡莫名地浮起一句話。
「樹欲靜而風不止。」
「可有些樹,它不是風吹倒的。」
「是根子爛了。」
——
在京州城郊的一家養老院裡。
陳岩石渾身僵硬地呆坐在發黃的藤椅上。
一想到要去向那個屢次把自己踩在腳下的宿敵高育良低頭求饒。
陳岩石那張滿是老年斑的臉瞬間漲得紫紅。
「高育良這個......這個小人!今天仗著打贏了幾仗,就把全漢東踩在腳底下!」
「當年他在剛從政的時候,見了我還得叫一聲'領導'!」
「現在讓我去求他?!我陳岩石幹了一輩子革命,一身清白,他受得起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