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一聲極輕極淡的冷笑,從身後傳來。
陳岩石的話戛然而止。
他緩緩轉過頭。
一直默默在水盆邊洗抹布的妻子王馥真,猛地將手裡的濕布砸進了盆里。
「馥真,你——」
「清白了一輩子?」
王馥真打斷了他。
「欺人太甚?你還有臉說別人欺人太甚?!」
她指著頭頂那塊漏水的斑駁天花板,又指了指缺了角的舊衣櫃。
「你看看我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
「你那一輩子引以為傲的高風亮節,到底換回了什麼?!」
「一家人像叫花子一樣,擠在這個破養老院裡等死!」
陳岩石被妻子突如其來的爆發罵懵了,下意識地想要拿腔拿調:
「馥真!我這是為了信仰!我堅持老黨員的底線,絕不同流合污!」
「放你娘的狗屁!」
王馥真破口大罵,毫不留情地撕開了他最後一層偽善的遮羞布。
「信仰?你少拿這些大詞兒來當你的擋箭牌!」
「你以為你有多清高?其實你比這世上任何一個貪官,都要迷戀權力帶來的虛榮!」
「你掏心掏肺幫的那些大風廠工人,你以為他們真的敬重你?」
王馥真步步緊逼,布滿皺紋的手指幾乎戳到了陳岩石的鼻尖上。
「除了找你要錢,要你出面去鬧事,到現在海子出事了,有哪怕一個工人提著半斤蘋果來看過你一眼嗎?!」
陳岩石嘴唇劇烈哆嗦著,想反駁,喉嚨里卻像塞了乾草一樣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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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不是恨你不貪。」
「是恨你貪了,還要裝出一副不貪的噁心嘴臉!」
「你要是像人家那些幹部一樣,大大方方地撈,大大方方地花,起碼我跟海子能過幾天舒坦日子。」
「可你偏不。」
「你在外面裝清官,裝到了骨髓里。別人貪了住別墅,你清廉得住養老院。行,算你有骨氣。」
「但是陳岩石!」
她猛地轉過身來,眼眶裡終於蓄滿了淚水,一顆一顆地砸下來。
「裝清高裝久了,把自己都騙了是吧?!」
她走近一步,死死盯著陳岩石的眼睛。
「大風廠那點爛事,你真以為我瞎了?你要二十個點的乾股,讓鄭西坡在採購里拿回扣!你半夜在桌上算帳的時候,以為我聾了聽不見?!」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悶拳,砸在陳岩石的胸口上。
他坐在藤椅上,身體一陣陣地痙攣。
「你少拿這些......拿這些話來給我扣帽子......」
「我陳岩石這輩子......對得起黨......對得起良心......」
王馥真悽厲地打斷他:「你想要對得起的根本不是良心!」
「你迷戀的不是權力本身。你迷戀的是別人對你頂禮膜拜的感覺!」
「工人們喊你'陳老',你高興!沙瑞金請你上常委會,你高興!推土機面前你張開手臂,全漢東的鏡頭對著你,你爽透了吧?!」
「你想要對得起的根本不是良心和檢察服!」
「是你那被時代淘汰了卻死不認帳的虛榮心!」
「你維護的不是正義!」
「是你那渴望被吹捧、被供奉、被當成神的優越感!」
「兒子現在連命都要保不住了,你還在這裡死要面子陰陽怪氣!」
「你真的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欠你陳岩石的嗎?!」
「你認清現實吧!你根本不是什麼道德聖人!你就是一個自私自利、死要面子、把全家逼上絕路的糊塗老東西!」
陳岩石渾身劇烈顫抖,猶如風中的枯葉。
他一輩子苦心經營的精神支柱,在妻子這番字字見血的痛罵中,轟然崩塌碎裂。
「我......我沒有......」
陳岩石頹然地鬆開手,老淚縱橫地癱倒在藤椅上。
屋子裡只剩下王馥真壓抑悽慘的啜泣聲。
許久之後。
陳岩石艱難地從藤椅上撐起身子。
他默默地走到那口破衣櫃前,翻出了一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
他試圖用這身「普通老百姓」的裝扮,去保留他在這場權力遊戲中最後一絲悲情的體面。
穿好衣服,陳岩石推開養老院的鐵門。
騎上那輛破舊的電動小毛驢。
搖搖晃晃地駛向了他這輩子最不願踏入的地方。
漢東省委大院,003號小樓。
高育良穿著一件舒適的羊絨毛衣,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園藝剪,正在慢條斯理地修剪著窗台上的迎客松。
「這枝葉修得太乾淨了啊,都快剪禿了,看來得讓同偉多送幾盆新的進來了。」
他喃喃自語,語氣中透著一種掌控全局後的慵懶。
「高書記。」
秘書推開半扇門,壓低聲音匯報導:「陳岩石老同志在門外求見,說是有急事。」
「哦?陳老來了。」
高育良沒有立刻下達放行的指令,而是轉過身,繼續慢條斯理地打理著一截枯枝。
「讓他先在門外吹會兒冷風吧。」
「這人上了年紀,腦子容易發熱認不清形勢,得在風裡好好清醒一下。」
整整二十分鐘。
門外的陳岩石在冬日的寒風中凍得嘴唇發紫,雙腿打顫。
直到他那根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梁骨,被冷風吹得幾乎徹底彎了下去。
直到高育良滿意地放下剪刀,拿熱毛巾擦了擦手,才淡淡丟下一句:
「讓他進來吧。」
書房的厚木門被緩緩推開。
陳岩石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艱難地邁過了書房的門檻。
那個曾經在常委會上指點江山,永遠昂著高傲頭顱的老革命。
此刻,頭顱低垂著,根本不敢去看主位上的高育良。
他半彎著腰,低下了他高昂了一輩子的頭顱。
「育良書記......」
「我今天來,不求海子能官復原職。」
「只求......看在一個老頭子黃土埋了半截的份上。」
「高抬貴手,給海子一條生路吧!」
高育良端坐在沙發上,手捏壺把,慢條斯理地添著熱水。
「育良書記……」陳岩石乾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高育良還是沒有抬頭。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杯口翻滾的浮葉。
呼。
茶香氤氳而起,模糊了高育良深不可測的面容。
足足晾了他三分鐘。
陳岩石只覺得自己的老臉仿佛被人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壓。
他那一輩子視若性命的尊嚴,在這一刻被敲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