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終於放下了茶杯。
"陳老。"
「坐吧。站著怪累的。」
陳岩石渾身一僵,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下意識地坐了下去。
「高書記,這海子的事……」
「陳老。」
高育良又一次打斷了他。
「在聊海子之前,我想先跟您聊點別的。」
陳岩石愣了一下。「聊......什麼?」
高育良背著手走到窗前,看著窗台上那棵被修剪得疏朗有致的迎客松。
「陳老,我最近在讀一本古書。裡面有句話,我覺得特別有意思。」
「平生不修善果,只愛道德綁架。」
「你陳岩石這輩子,演戲演久了,最後連自己都騙進去了吧?」
這番話夾槍帶棒,陳岩石猛地抬起頭,像被人當頭掄了一記重錘。
「你……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您心裡比誰都清楚。」
「你以為你一輩子痴迷的是什麼?是為人民服務?是兩袖清風?」
高育良轉過身,嘴裡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高育良!你不要欺人太甚!」陳岩石憤怒地指著高育良的鼻子,渾身直哆嗦。
「我都已經拉下老臉,來這兒跟你說軟話了,你還想怎麼樣!」
他胸膛劇烈起伏,「我好歹也是你的老領導!」
「你當年從政法學院剛出來的時候,見了我叫一聲『老領導』,那腰彎得比誰都低!」
「現在翅膀硬了,大權在握了,就要騎在我這個老頭子頭上拉屎了?!」
高育良看著眼前如同跳樑小丑般的老頭,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陳老,您這面子,高某人怕是受不起啊。」
陳岩石氣得幾乎發瘋,聲嘶力竭地大吼起來。
「我陳岩石這輩子,大公無私!全是為了黨和人民!」
「我十五歲就背著炸藥包打鬼子!」
「我轉業從政以後絕沒為自己謀過一分私利!我的眼裡只有老百姓!」
「你少拿你那些骯髒的政客手段來污衊我這個老革命!」
啪!啪!啪!
三聲極其清脆刺耳的擊掌聲,突然從書房半開的大門外傳來。
祁同偉一身筆挺的警服,大步踏入書房,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好一個大公無私!好一個一輩子都為了人民!」
陳岩石看著突然出現的祁同偉,心裡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直衝天靈蓋。
祁同偉走到陳岩石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老頭。
他眼底燃燒著壓抑了整整二十年的屈辱與怒火。
「陳老,既然你口口聲聲說自己這麼大公無私。」祁同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森然殺氣。
「那我今天就問你一句大實話。」
「二十年前,到底是誰把我這個漢大政法系最優秀的研究生、學生會主席,一腳踢到了岩台山最窮的鄉鎮司法所?!」
這句話一出,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陳岩石的臉,在短短兩秒鐘之內,經歷了三次顏色的劇變。
祁同偉竟然知道當年的真相了?
陳岩石原本理直氣壯的眼神,此刻瘋狂地躲閃著。
「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陳岩石的喉結瘋狂地上下滾動。
但他那張偽善了一輩子的嘴,依然死鴨子嘴硬。
他咬著後槽牙,強行搬出那套冠冕堂皇的官腔。
「那是……那是組織上的決定……」
「當年讓年輕幹部到基層去,到最艱苦的地方去磨鍊……這是我們老一輩上山下鄉的傳統......」
「再說了,那別人能去,你為什麼就不能去。咱們黨的幹部不能搞特殊啊,在哪都是為人民服務。」
祁同偉聽完,突然仰起頭,發出一陣狂笑。
這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笑也是最噁心的笑話。
他猛地一步跨到陳岩石面前,幾乎是貼著他的臉。
「鍛鍊幹部?在哪都是為人民服務?」
「好啊!」
祁同偉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砍下頭顱的鋼刀。
「那你倒是說說!你這個大公無私的老革命,為什麼不把你自己的親兒子陳海,送到那個窮山溝里去鍛鍊?!」
「為什麼陳海一畢業,就能直接進省檢察院為人民服務?然後一路平步青雲坐上反貪局長的位子?!」
「合著苦難全是別人的,好處全是你們陳家的!你這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
陳岩石的嘴唇在哆嗦。,想說話卻連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他那套無懈可擊的雙標邏輯,被祁同偉當面砸得稀爛。
「你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屁話來騙人!」祁同偉毫不留情地撕爛了陳岩石的遮羞藉口。
「你陳岩石,根本就是門戶之見。看不起我這個出身農民的泥腿子!」
「生怕我這個連一雙鞋都買不起的窮小子,影響了你的寶貝女兒陳陽的前途把!」
祁同偉一把薅住陳岩石的中山裝衣領。
「所以你借著梁璐那檔子破事,順水推舟,在背後捅了我這輩子最致命的一刀!」
「是你!硬生生掐斷了我對未來所有的念想!」
「是你逼得我,跪在那個操場上!」
祁同偉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了最後一句。
「這就是你的清正廉明?!這就是你他媽的大公無私?!」
陳岩石的心理防線,在這一連串的控訴下,徹底全面崩潰。
他的嘴唇張張合合,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所有的榮譽,所有的傲氣,所有精心維護了一輩子的體面,都在這一刻碎得稀爛。
他百口莫辯,只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是……」陳岩石雙腿一軟,癱扶在沙發扶手上。
「當年……我是有私心,是我……對不起你祁同偉……」
可就在祁同偉鬆開手的瞬間。
這個一輩子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老頭,猛地抬起頭來。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股迴光返照般的瘋狂倔強。
「但那都是對你個人的虧欠!」
「我陳岩石這輩子,絕對對得起黨和人民!」
「我連自己的房子都捐了!我一輩子沒貪過一分錢!」
「我絕不愧對黨和人民給我的權力!」
這是他最後的防線了。
只要這道牆還在,他陳岩石就還是不敗金身陳岩石。
話音未落。
「好一個對得起黨和人民。」
一聲低沉的暴喝,從書房門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