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漢東省委二號院的門口,車流就沒斷過。
來拜年的,不是地市一把手,就是廳局主要領導。
副廳級的車剛靠近警衛崗,連登記本都摸不到,最多只能把東西交給外圍的警衛,連吳惠芬的面都見不著。
「同志,省長今天接待安排滿了。」
那副廳長臉上笑著,心裡卻發涼。
他知道,這不是高省長忙不忙的問題。
這是他夠不夠資格的問題。
權力這東西,有時候不用說話。
一道警衛崗,一個登記本,就能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初三,拜年隊伍更長。
有人帶土特產,有人帶字畫,有人空著手來,卻把話說得比禮還重。
「高省長,新一年我們全市一定緊跟省政府步伐!」
「高省長,漢服辦經驗我們已經組織學習三遍了!」
「高省長,您一句話,我們回去馬上就落實!」
高育良聽著,偶爾點頭。
他不熱情,也不冷淡。
到了他這個位置,熱情是一種許諾,冷淡也是一種態度。
他只需要讓所有人明白,漢東這盤棋,誰執黑,誰執白。
初四上午,祁同偉家裡也熱鬧。
但真正能坐進客廳的,也沒幾個。
祁同偉剛送走省廳幾個黨組成員,門口就傳來一陣熟悉又急促的腳步聲。
「祁省長!新年好啊!」
肖鋼玉抱著兩箱中華煙,滿臉堆笑,像是抱著兩塊金磚。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
「肖鋼玉同志,你這是幹什麼?」
肖鋼玉把煙往地上一放,搓著手笑。
「沒啥,沒啥,就是一點小心意。」
「咱們都是漢大幫出來的老關係,現在您主政法這一攤子,可不能忘了我這個老同學啊。」
祁同偉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
「老肖!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肖鋼玉一愣。
祁同偉端起茶杯,語氣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漢東可沒有什麼漢大幫。」
「只有黨的幹部,哪有什麼山頭。」
肖鋼玉臉色一白,趕緊改口。
「是是是,我嘴笨,我說錯了。」
祁同偉看著他,眼神不輕不重。
你干好你檢察院分內之事,只要不出岔子,組織上必然會看重你。」
「別一天到晚想著走門路,送什麼菸酒,這檔次也太低了。」
肖鋼玉訕笑。
「是是是,祁省長批評得對,批評得太對了。」
祁同偉起身,指著那兩箱煙。
「給我拿回去。」
肖鋼玉急了,趕緊按住箱子。
「別別別,哪有送出去再拿回去的道理?」
祁同偉皺眉。
「我讓你拿回去。」
兩人一推一讓。
那本就老舊受潮的箱子,被這麼一扯,嘩啦一聲裂開。
十幾條中華煙稀里嘩啦砸了一地,盒子摔得四分五裂。
客廳里瞬間安靜。
祁同偉低頭一看,臉色古怪。
煙盒邊緣發黑,封膜下面全是霉點。
肖鋼玉也傻了。
祁同偉彎腰撿起一條,翻看了兩眼,抬頭盯著他。
「老肖,你這煙是有年份的古董啊?還是打算毒死我?」
肖鋼玉尷尬得直搓手,雙腿都快站不穩了。
「這......這不應該啊!」
祁同偉似笑非笑。
「不應該?」
「那你說說,這煙是從哪來的?」
肖鋼玉支支吾吾。
「就是......就是以前別人送的。」
祁同偉腦海中猛地閃過一段內部秘聞,頓時全都明白了。
這肖鋼玉有個臭毛病,極其市儈貪財,連小便宜都不放過。
以前油氣集團的劉新建為了拉攏他,逢年過節常給他送整箱的中華煙。
肖鋼玉捨不得抽,轉手就把煙賣回給劉新建常去的菸酒店套現。
劉新建再去那家店買煙,又送給肖鋼玉。
一來二去,這同一批煙在兩人之間倒騰了不知多少回!
硬生生給放發霉了!
「老肖啊老肖!」
祁同偉強忍著笑意,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一箱煙你特麼的賣兩次,現在又轉送給我?你這帳算得比財政局還精啊!」
肖鋼玉臉都綠了。
「祁省長,我,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祁同偉看著他那副窘相,忽然被氣笑了。
「你可真行。」
肖鋼玉低著頭,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祁省長,我土,我小氣,我認。」
「可我對組織,對您,對高省長,絕沒有二心!」
祁同偉沒有立刻說話。
肖鋼玉這個人,毛病一堆。
貪小便宜,市儈,愛鑽營,還總覺得自己聰明。
可真遇到大風大浪,他站隊從來沒含糊過。
「這種人,不能放在廟堂中央。」
「但放在刀口邊上,能咬人,也能看門。」
祁同偉敲了敲桌面。
「行了,老肖啊,劉新建已經進去了。」
「以後他那條線,你一根毛都別碰。」
肖鋼玉猛地抬頭。
祁同偉冷聲道:「你要是真想繼續幹事,就把屁股擦乾淨。」
「該退的退,該斷的斷。」
「別等紀委找上門,再哭著說自己冤。」
肖鋼玉眼圈一熱。
「祁省長,我明白!」
祁同偉擺擺手。
「煙拿走,燒了。」
肖鋼玉趕緊蹲下收拾。
他抱起那堆發霉中華,走到門口又回頭。
「祁省長,那我以後......」
祁同偉看都沒看他。
「把事辦漂亮。」
「別把人辦難看。」
肖鋼玉立刻挺直腰。
「明白!」
同一時間,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看著手裡的簡報,臉色比除夕夜的冷風還沉。
田國富坐在對面,也沒了前陣子的銳氣。
沙瑞金把簡報往桌上一扔。
「李達康這個人,已經不可靠了。」
田國富點頭。
「李達康除夕夜那一手反客為主,太跋扈了!」
「他當著幾千工人的面逼宮要錢,讓您下不來台,這根本就是不跟咱們一條心了!」
沙瑞金冷笑。
「李達康這是被高育良打怕了!」
「他現在只想保住自己的官帽子,保住京州的政績!」
田國富沉吟片刻。
「現在高育良步步緊逼,李達康又陰奉陽違,咱們在漢東快被架空了啊!」
沙瑞金眼神一冷。
「京州不能完全交給李達康。」
「他不聽話,那就找個能噁心死他的人去治他!」
田國富問:「您有人選?」
沙瑞金拿起一份幹部考核材料。
「易學習。」
田國富愣了一下。
「那個在基層考核里,把所有領導都得罪一遍的易學習?」
沙瑞金點頭。
「就是他。」
「之前組織部在下面考察幹部的那個奇葩,易學習!」
「這人死板認死理,連趙立春的面子都不賣,就是塊茅坑裡的臭石頭!」
沙瑞金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我要讓李達康好好喝一壺,讓他知道漢東真正的話事人,到底是誰!」
田國富明白了。
沙瑞金聲音發沉。
「李達康不是想左右逢源嗎?」
「那我就給他塞一塊石頭。」
「讓他知道,漢東省委書記的位置,還沒空!」
田國富低聲道:「高育良那邊恐怕會反對。」
沙瑞金眼神陰冷。
「把他樹立成一個不跑不送的老黃牛,我倒要看看,高育良怎麼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