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在他接近兩米的身高下顯得很是嬌小，巴圖默不作聲地站在了上風口的位置。
「你身上的傷還好嗎？」
舒窈出於禮貌問了一句。
「還好。」
他還不至於這麼脆弱，死不了。
「伊娃呢？」
「傷得很重，進修復艙了。」
舒窈欲言又止，天際的暗光在他過於立體深邃的骨相上明暗分割，他立在原地，就像一尊米開朗基羅手下的雕塑。
「軍部派你們來清剿這裡之前，有提前了解過情況嗎？」
「我們第一次來的時候，並沒有發現迷宮的存在。」
「秦晏在溶洞群里失蹤後，我們就撤退了出來，因為地形比想像之中更為複雜和棘手。」
舒窈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秦晏應該就是那個死亡的哨兵，可巴圖的語氣風輕雲淡，臉上也絲毫瞧不出任何惋惜和傷感。
他就像一具冰冷又無情的機器。
「你一定在想，我為什麼這樣冷漠。」
舒窈：她的表情有這麼明顯嗎？
巴圖輕蔑地低笑一聲，這還是舒窈第一次從他那冰塊臉上見到其他的情緒。
「在這個世界上，建立一份羈絆的同時，就意味著你將來會承受失去的痛苦，無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都一樣。」
他來西一區不過區區三個月，既沒有興趣同一群弱雞成為朋友，也沒有時間停下來去緬懷已經成為屍體的人。
從他嘴裡聽見這句話，舒窈相當意外。
「能說出這句話，那你一定失去過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
女人的話像風一樣輕，落在心裡卻如山丘一樣重。
巴圖沉默下來，他那對松柏綠的眼瞳染色極深，像是藏著一片幽邃的山林，但依然抵不過她黑眸中的一粒光。
巴圖的確失去過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而且是兩個。
他的奶奶和摯友。
「你有過親人嗎？
這句話是巴圖問的。
舒窈的髮絲在臉頰上呼嘯，陰沉的天色在兩人的眉眼下暈開濃深的陰影。
「我曾擁有過很多親人，她們都很愛我。」
只不過，她現在早已失去了她們的消息，是已經化為一捧灰沙，還是天上的一顆星星？都不得而知。
巴圖自言自語一句，「是呀，我的奶奶也很愛我。」
也許是感同身受的經歷讓巴圖放下了警惕，他選擇向舒窈傾訴自己的過去。
巴圖是梵卓家族的次子，家族的希望從來都寄予在長子身上，所有他從小都是養在奶奶身邊長大的。
奶奶是家族中的異類，作為3S級的嚮導，放棄了軍部手握大權的職位，卻主動申請去火星最偏僻的基地--塞月駐紮。
巴圖在塞月度過了自己的童年，直到成年後才被接回京都的家中，京都，也叫上城區，是火星眾和國最奢華和繁盛的城市。
家族規矩嚴苛，禮教束縛繁多，長次秩序分明，巴圖被接回去，也只是作為一個工具人輔佐他的哥哥。
「我在塞月可以見到火星盡頭的霞雲，那裡有成簇盛放的熾星花，有永遠撿不完的砂晶石，沒有時間的流逝，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我所有的本領和知識都是奶奶教給我的，她的身邊沒有哨兵陪伴，只有我。」
「我曾問過她，為什麼她沒有專屬哨兵，奶奶將我抱在懷裡，指著搖曳如血海的熾星花對我說，熾星花要沉睡足足十年才會開花，而且只開花，永不結果。」
巴圖垂下眼眸，「奶奶第一次見到爺爺，就是在塞月，那個時候爺爺只是一名剛從孕育倉內發配過來的新兵，奶奶剛剛接手家族事務，正是迫切需要建立軍功的時期，所以她主動申請來了塞月。」
巴圖的爺爺被臨時調去當奶奶的後勤兵，幫忙照顧工作和起居，他的性格單純又自卑，跟冷燁很像。
剛來的時候，甚至眼睛都不敢抬起來看她，因為他害羞，從巴圖的建模就能看出來他的奶奶相當漂亮，是大美人。
「然後，奶奶的房間裡，每天早上都會出現一束鮮艷欲滴的熾星花。」
「後來她才知道，這是爺爺每天都去基地外面認認真真地挑開得最漂亮的摘回來，再送給她，日復一日，從來沒漏過。」
愛情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將不可能變為可能。
「奶奶說她第一次主動牽爺爺的手時，他激動得差點從車上摔下去。」
從見到奶奶的第一刻起，爺爺就已經墜入了愛河。
當即將返回京都的日子來臨，爺爺在奶奶懷裡哭了整整一夜，奶奶當然想帶他一起走，可一個孕育倉內培育的雜交胚胎，身份地位的巨大差距，就註定了權勢滔天的梵卓家族不會接受爺爺。
火星人尤為看重基因，而來塞月之前，奶奶就早被家族安排了數個聯姻。
她只能讓爺爺等，等她真正從長輩手裡接管整個家族。
好吧，這一等，就是整整五年。
「爺爺在塞月望著盛放的熾星花等了一年又一年，基地駐紮的哨兵來了一波又一波，他們都在嘲笑他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一個大家族的小姐會看得上他一個沒錢沒勢還是劣等基因的哨兵嗎？」
舒窈默默地聽著，她大概已經猜到了故事的結局。
奶奶在五年後接回了爺爺，她並沒有食言，爺爺在去京都的路上，對窗外繁華的賽博大樓、燈火酒綠的世界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因為他的視線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在奶奶身上。
爺爺來到梵卓家族後，才發現奶奶已經有了其他的專屬哨兵，聯姻的對象，他自知不敢奢求更多，作為高級嚮導，奶奶註定這輩子就不會只擁有一個丈夫。
他已經很滿足了，只要能留在她的身邊。
爺爺不懂大家族之間的勾心鬥角、利益纏結，更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對於其他丈夫來說是個多麼大的威脅。
奶奶一直沒有和其他人培育後代的打算，而長子或長女，才是家族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他天天肆無忌憚地黏著奶奶，分走越多寵愛的同時，隨之而來的排擠和危險也無法避免。
終於，在爺爺和奶奶培育出巴圖的父親後，他們徹底按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