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在這次為期半個月的察訪中,張興親眼目睹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災後景象。
眾人行至湘陰縣時,發現了一處緊挨河道的村莊,地勢低洼平坦。
此前秋汛時大水襲來,這裡的屋舍大半傾頹,良田盡數被泥沙沖毀,災情慘烈至極。
好在新任縣官恪盡職守,汛期苗頭剛露,便連夜召集全鄉民夫,挨家挨戶勸導百姓遷往附近的高地避險。
洪水來臨時,這裡竟無一人被困洪水之中,水勢退去,官府即刻搭建連片草棚安頓災民,按日派發口糧與其他日用必需品,保證了災民的基本吃住。
在今年的秋汛中,這個村莊雖遭滅頂水患,卻無溺亡餓死之人,更沒有災民顛沛流離、無處棲身。
得力於官吏的妥善施策,在滔天洪災里,硬生生護住了整村百姓的性命生計。
可幾日之後眾人行至相隔百里,隸屬益陽縣的另一處受災鄉鎮時,看到的便是滿目悲涼,慘不忍睹。
早年朝廷下撥的河堤修繕銀兩,被這裡歷任官吏層層剋扣瓜分,大多落入私人腰包。
上游的沿江大堤建造時偷工減料,外表看著堅固牢靠,內里早已隱患叢生,經不起大水沖刷。
現任地方官心知肚明,卻裝聾作啞、敷衍度日,只盼任期之內不要出事,混過任期便萬事大吉。
誰料今年秋汛來勢洶洶,暴漲的河水轉瞬衝垮殘破堤壩,洪流漫過街巷,整座村鎮頃刻淪為澤國。
百姓深夜熟睡,猝不及防,許多人來不及起身逃難,就被洶湧大水捲走。
一夜洪災,無數家庭骨肉離散、家破人亡,有好幾戶闔家老小盡數葬身大水,下落不明。
本地衙門根本沒有準備,倉促之間根本組織不起像樣的救災舉措。
雖然事後縣官連同一眾涉案官吏,被湖南巡撫、按察使聯名上書彈劾革職問罪,可受災百姓蒙受的傷痛與損失,再也無法挽回。
大水褪去,遍地殘垣斷壁,街巷處處皆是哭嚎之聲。
活下來的百姓衣食無著,無奈只能變賣兒女苟活。
隨行一眾遊學學子目睹此情,個個面色沉重,滿心酸楚。
不少年輕學子心有不忍,當即就要掏出隨身銀錢接濟災民,卻被閱歷老道的吳夫子伸手攔下。
一名學子蹙眉發問:「夫子,百姓這般可憐,為何不能直接散銀相救?」
吳夫子面色凝重,擺手輕嘆:「你們仔細看,眼下這裡衙役寥寥,災民飢困交加。
咱們貿然露財,區區二十幾名學子加兩個隨行的差役,壓根護不住身上銀錢,反倒容易激起亂變,引來禍事。」
「諸位若真心憐憫災民,便隨我先趕回縣城,採買米麵糧物,報備當地衙門後,借空地搭設賑災粥棚,依規布施,方能穩妥救人。」
一旁姓李的年輕學子眼圈泛紅,伸手指向不遠處:「可災民等不起啊夫子,您瞧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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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個衣衫破爛的幼童孤零零蜷在斷牆根下,渾身沾滿泥污,瘦小身子瑟瑟發抖,嗓子哭得沙啞乾裂,身邊不見半個親人,一雙枯瘦小手不停抹著眼淚,茫然望著來往行人。
見此慘狀,一眾學子紛紛附和,個個面露惻隱,全都想要就地施捨。
張興望著孩童單薄模樣,心頭也驟然一揪。
他歷經兩世,心裡自然清楚,吳夫子所言句句在理,亂世荒災之中當眾顯露財物,實在太過兇險。
張興上前一步,壓下心中不忍,開口規勸同窗:「諸位,吳夫子所言甚是,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咱們空手變不出糧草,留在原地徒添煩憂,不如趁早回城置辦物資,方才是長久救人之法。」
李姓學子抿緊嘴唇,面露糾結:「道理我都懂,只是眼睜睜看著孩童挨餓,實在於心難安。」
這時隊伍中都有人忍不住要出言說張興為人冷血了。
但他還來不及開口,張興已然快步走上前,彎腰將瑟瑟發抖的小童抱入懷中。
他轉頭看向吳夫子,懇切的說道:「夫子,回城采糧之事我完全聽從您的安排。
只是這孤兒無依無靠,實在可憐,我先行把他帶走,待回到縣城餵飽飯食,再交轉交濟民署妥善安置,僅此一人,可否破例?」
吳夫子凝視張興懷裡惶恐怯弱的孩童,閉目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便依你這一回,切莫多做耽擱,即刻動身返程。」
一行人快馬趕路,傍晚便入了益陽縣城。
尋了一處街邊小店,張興先張羅來熱粥乾糧。
餓得渾身發軟的小童捧著碗筷狼吞虎咽,片刻便吃下滿滿兩碗熱食,原本慘白的小臉總算添了幾分血色。
看著孩子安穩吃飽,張興縱使滿心不舍,也按捺住惻隱,親自將小童送至城中濟民署,交割在冊,託付署中吏員好生照料。
辦妥手續走出署門時,他頻頻回頭,心底滿是酸楚。
二十餘名同窗聚在一處,幾番商議過後,紛紛解囊,把身上隨身攜帶的銀兩盡數湊在一處,統共一百五十餘兩。
「與其懷揣銀錢憂心難安,不如全數換成口糧,再返災區。」 眾人打定主意。
一行人拿銀兩採買米麵粗糧,又出錢雇了本地精幹護衛隨行,去往縣衙據實報備賑災事宜。
縣衙官吏正因災情焦頭爛額,見狀當即應允,准許他們下鄉施糧。
備好物資,眾人再度折返滿目瘡痍的受災鄉鎮。
接連五日,學子們每日挨街散糧,親眼目睹災民缺衣少食、賣兒度日、無處棲身的種種慘狀,實打實見識到最刺骨的人間疾苦。
往日埋首經書不知民間艱難,眼下一幕幕慘景刻進心底,個個心緒沉重。
待到帶來的糧食盡數分發一空,吳夫子唯恐久留再生變故,不顧眾人想要留下來繼續幫扶的心思,執意催促動身。
一行人辭別災區,啟程折返城南書院。
吳夫子于歸途當眾宣告,半月之久的災後察訪,就此收官落幕。
一路兩相對比的災情,重重震在張興心上,許久心緒難平。
縱使身處嘉治太平年間,天下看似四海安穩,底層百姓的性命依舊脆弱如風中殘燭。
天災固然殘酷難防,可官吏貪腐釀成的人禍,才是收割人命的利刃。
官吏勤勉奉公,天災來臨尚可保全一方生民;官吏蛀空公帑、尸位素餐,尋常百姓便只能任由天災肆意摧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