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去年一樣,張興進入寶慶府城後,並沒有急著趕回鄉下老家,而是先落腳在了四叔家中。
這一年未見,張興身形愈發挺拔高挑,褪去了最後一點少年的青澀稚氣,周身氣度沉穩溫潤,完全從少年郎成長為翩翩公子了。
四叔、四嬸遠遠看見他進門,臉上瞬間綻開欣慰的笑容。
張興先躬身行禮道:」四叔,四嬸,侄兒回來了。「
四嬸周氏快步上前,伸手接過他手中的行囊,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疼愛:「興兒總算回來了!這一年在外求學辛苦了,不過看著比去年愈發精神穩重了,現在是妥妥的男子漢了。」
四叔張承智也跟著點頭,眼底藏不住驕傲:「到底是在長沙大書院跟著大儒們讀書的人,這身氣度,嘖嘖嘖,就是比府城裡那些讀書的秀才相公要高上幾分!
來,興兒,一路舟車勞頓,快進屋歇著,我這就讓後廚熱菜做飯。」
四叔四嬸一通忙活後,很快便備好了一桌熱氣騰騰的家常飯菜,悉心招待歸家的張興。
飯桌上一家人圍坐閒談。
隨著四叔四嬸的發問,張興開口將這一年在城南書院的經歷細細道來。
從書院大刀闊斧整頓學風、嚴苛考核汰選學子,到自己年末歲考穩奪榜首;
從跟隨師長下鄉察訪秋汛災情,親眼見證民間疾苦、吏治利弊,到自身學識的大幅精進,
最後說起明年正月即將開啟的跨院大聯考,以及來年八月至關重要的秋闈鄉試,一樁樁、一件件,娓娓道來。
談及林家風波中險些身陷險境的兇險過往,張興思慮再三,終究是秉著報喜不報憂的心思,盡數略過。
長輩年歲漸長,最怕晚輩在外遇險擔憂,這些驚險波折,沒必要讓他們徒增牽掛。
四叔四嬸坐在一旁,聽得頻頻點頭,臉上笑意不斷,心中滿是自豪。
四嬸柔聲叮囑:「你在外只管安心讀書備考,家裡的事,我們都打理得妥妥噹噹,你切莫分心。」
四叔也正色附和:「求學之路最忌心浮氣躁,你如今根基紮實,只需穩紮穩打,放平心態,盡力而為便好,無論結果如何,家裡永遠是你的後盾。」
待張興說完書院諸事,四叔也主動開口,跟他細數起府城這一年的大事小事。
四叔緩緩說道:「今年寶慶府也遭了秋汛,好在不算太嚴重,沒出什麼大亂子,百姓也算安穩。」
「還有一樁大事,你應該也有所耳聞,今年官場震動不小,咱們寶慶的鄭知府、曹同知,一前一後一個被降職,一個被革職查問,整個府城官場人人自危,不過官場風氣倒是清正了不少。」
隨後他又說起家中生意,走勢平穩、穩步增收,無需張興掛念。
最後話鋒一轉,帶著笑意說道:「對了,去前你在對面置辦的那處小宅院,我已經派人修整完畢,家具器物也都配齊了,到時候你和玉寧侄女成婚後,便可直接入住。」
這本是張興本家的事務,四叔卻已完全代勞:「四叔,辛苦你費心操勞了。「
」對了,其實我今年在書院花銷極少,書院還獎勵了些膏火銀子,年初你額外給我的二十兩銀子,我分文未動,尚且完好保存著,這次我帶了回來。」
說著他便要起身取銀錢,誰知四叔當即臉色一沉,故作不悅地擺了擺手。
四嬸也立馬配合,佯裝嗔怪:「你這孩子,怎麼總跟我們見外?
你誠哥沒了,我們家裡的錢財,本來就是供你讀書立業、成家立業的,我們辛辛苦苦忙活,不就是為了你嗎?次次都要算得這般清楚,是真把我們當外人了。」
張興看著二老一唱一和、故作生氣的模樣,心知他們是真心疼愛自己,無奈又暖心,只能笑著作罷,收回了話題,不再提歸還銀錢之事。
在四叔家休整一日,養足精神後,張興便動身前往寶慶府學。
他將城南書院年末歲考的優等成績報備核驗,再次穩穩拿下府學歲考第一檔名次,順利保住了廩膳生的身份,也獲得了明年參加鄉試的初步資格。
諸事塵埃落定,張興收拾好提前備好的禮物,專程登門拜訪周家。
周家長輩聽聞張興登門,皆是滿臉笑意。
眼見他一年比一年穩重優秀,學業精進不止,談吐氣度愈發不凡,心裡滿意至極,圍著他連連誇讚,言語間滿是認可。
拜見完長輩後,時隔大半年未見,張興終於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周玉寧與周玉秀兩姐妹。
他先去往周家三房,拜見周玉寧。
如今二人定親已有一年,名分既定,周玉寧的心思已經全系在張興身上,她看見張興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思念與歡喜。
可周玉寧素來端莊嫻淑,在外人面前依舊是大家閨秀的沉穩模樣,舉止得體。
只有張興坐在她對面仔細觀察時,才能看出她眼底藏不住的波瀾,那雙沉靜的眼眸里,盛滿了久別重逢的歡喜與綿長思念。
她刻意穩住身形、保持端莊,卻又忍不住頻頻側目望向張興。
礙於長輩都在一旁坐著,看管頗嚴,縱然二人早已定親,也不能私下獨處、密語閒談。
二人只能在長輩的視線之內,並肩靜坐,輕聲閒談,彼此訴說著這大半年的日常點滴、讀書感悟與生活瑣事。
閒談過半,周玉寧似是鼓足勇氣,取出一疊厚厚的紙稿,遞到張興面前,輕聲道:「這是小妹閒時抄錄的名家文章,還有一些隨手試寫的小詩,勞煩表哥幫我點評一二,看看有無疏漏不妥之處。」
張興欣然接過後逐頁翻看。
前面多篇皆是正統詩文、聖賢之作,工整端正,並無異常。
可越往後翻,詩文字句便愈發細膩婉約,字裡行間的思念情愫藏不住、掩不住。
其中一首小詩寥寥數語:「窗前風月年年似,唯盼歸人踏春遲。筆墨千行皆寄遠,相思盡在不言時。」
詩中未見指名道姓,可這份遙遙寄遠、靜待歸人的相思,除了常年在外求學的張興,再無第二人。
看張興翻到此處,素來落落大方、從容自持的周玉寧,瞬間耳根泛紅、臉頰滾燙,再也維持不住端莊模樣,微微低頭,纖長的手指輕輕捻著衣角,羞怯又慌亂。
張興看完此詩後心中歡喜無比的同時又得意萬分。
這大概就是這個時代的大家閨秀能寫出來最動容,最直白的情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