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松年聞言,臉上笑意更濃,眼底的疏離與刻板徹底消散。
「難怪你的殿試策論格局開闊、務實通透,行事穩沉有度、不驕不躁,原來是陸前輩教出來的門生,果然名師出高徒!」
他看著張興,語氣提點,暗含照拂:「你如今入我翰苑,又是舊友門生,無需拘謹。
往後館閣差事,文稿編纂,但凡有不懂、拿不準的地方,盡可直接來我此處問詢。」
短短一句話,分量極重。
至於溫掌院這話有多少真心,等自己見了寧師兄一問便知。
隨後,溫松年耐心交代了翰林院編修的核心本職差事。
無非是謄錄朝廷誥敕,參與纂修國史史籍,輪值館閣文案,整理內府藏書。
件件都是清貴安穩、磨礪心性、穩步積攢資歷的上好差事。
末了,溫松年又特意叮囑他,入署之後務必謙遜守禮、和睦同僚、戒驕戒躁,踏踏實實走好仕途第一步。
交代完畢,溫松年喚來身旁屬官,命其帶著張興逐一拜見署內侍讀、侍講等資深前輩,熟悉翰林院的人事架構,層級規矩與日常流程。
屬官一邊領著張興穿行在翰林院廊道之間,一邊壓低聲音,細緻講解起署內森嚴的層級架構。
翰林院最高長官,正是掌院學士溫松年,從二品大員,總攬全署所有事務,人事任免、功過獎懲,盡在其一言之間。
其下常設兩到三名兼職翰林學士,本職大多隸屬禮部、國子監,品級跨度極大,從三品到五品不等。
說到這裡,屬官刻意放輕語調,悄悄提點了一句內幕:「如今署中品級最高的兼職學士是國子監祭酒高其意。
宮裡早已傳出消息,高大人已被陛下下旨免職,只是正式文書尚未傳到翰林院,眼下暫且還掛著名頭罷了。」
再往下,便是翰林院的中堅力量。
四名侍讀學士、四名侍講學士,品級卡在從四品至正五品,這八人各自分管一間值房,手握差事派發、文稿初審的實權。
其下還有若干不定額的普通侍讀、侍講,多為正六品,專司瑣碎文稿校對、日常差事分派落地。
而張興所處的崗位,是翰林院最核心的史官序列,也是歷屆一甲進士的專屬晉升賽道,含金量極高。
最高的事從六品修撰,專屬狀元,目前僅本屆狀元廖文淵一人任職,上屆的狀元已經升任侍讀;
其次是正七品編修,是榜眼、探花的標配官職,算上張興與陳景明,朝野共計十七人;
最低的是從七品檢討,多為庶吉士散館後的落腳崗位,目前在崗十餘人。
最底層則是庶常館教習、典籍、文吏等雜職人員,四十餘人。
整座翰林院滿員百餘人,層級分的非常明顯,從二品大員到九品文吏都有。
按照翰林院署中規矩,每一位新晉編修,都會劃入固定值房班組,歸一名侍讀或侍講學士直管。
日常差事、文稿批改、考勤對錯、細微責罰,全由直屬上司決斷。
只有鬧出重大紕漏、遇上高層人事調動,才會上報掌院溫松年定奪。
而張興的直屬頂頭上司,正是翰林院侍讀學士陳敬之,字慎庵。
此人深耕翰苑十數年,性情嚴謹刻板、做事一絲不苟,也是未來跟張興打交道最多、管束最嚴的頂頭上司。
張興依禮鄭重拜見,躬身受訓,態度恭謹謙遜。
陳敬之見他年少卻沉穩有度、禮數周全,又知曉他得了掌院溫松年特意關照,便沒有刻意苛責刁難。
只是簡單叮囑了文稿編纂、輪值當差的各項細節規矩,最後放緩語氣道:「你初入署中,諸事生疏,不必急於上手。
且休整三日,慢慢熟悉署中規矩人事,三日後再來正式當差即可。」
這般安排,已然是給足了新人優待。
辭別陳敬之,屬官繼續帶著張興繞行,逐一拜見院內各位前輩同僚。
途經西側廊房修撰值房時,一道溫潤熟悉的身影快步迎了出來,眉眼間藏著掩不住的欣喜。
正是張興的六師兄,丁以輝。
丁以輝比張興早兩科入仕,如今也是在編翰林編修。
自殿試放榜以來,他一直記掛著小師弟的前程,只是前些日子張興忙於應酬瑣事,他自身公務纏身,始終沒能碰面。
今日在署中偶遇剛報到的張興,丁以輝心底著實歡喜。
只是他素來沉穩內斂、行事低調,加之周遭同僚林立、耳目眾多,便壓下滿腔熱絡,先依朝堂禮制與張興正規拱手見禮。
待公開禮數走完、避開旁人視線,他才微微側身壓低聲音開口道:
「子盛,恭喜呀。
你十九歲高中榜眼、躋身翰苑,著實為咱們師門爭光。
往後你我同署當差,署里的人情規矩、差事門道,但凡拿捏不準的,隨時來尋我。」
連日步步謹慎、心神緊繃的張興,聽見師門至親這句穩妥的寬慰,心頭驟然一松,眉眼間泛起一抹真切暖意。
在這處處講究規矩、暗藏博弈的官場重地,有一位同門師兄提點,無疑是最大的底氣。
他同樣壓低聲線,恭敬回道:「多謝師兄照拂,小弟初入翰林院諸多生疏,往後還要多多仰仗師兄提點。」
寒暄兩句後,張興順勢問出了心底暗藏的疑惑。
「六師兄,方才掌院大人特意提及與我們恩師陸公有舊。只是我從前從未聽恩師提起,不知二位往日交情究竟深淺如何?」
他初入職場,最忌錯估人脈、空抱幻想。
溫松年的關照是真,但這份情面到底能用幾分,必須摸清楚。
丁以輝瞬間聽懂了他的小心思,低聲坦然提點,句句實在:
「我知曉你心中顧慮。
溫大人的確敬重陸師,念著昔日共事的舊情,會對咱們師門子弟多有關照,平日裡會適度提攜。」
「但你切莫過度指望。這份交情,頂多是護著咱們不被刻意刁難,遠遠沒到傾力栽培的地步。」
「說白了,禮遇有餘,重用不足。咱們踏踏實實做事便可,別抱太多捷徑幻想。」
張興聞言心中明白。
有照拂,足夠立足;無厚恩,不能依賴。
這份分寸,他日後可要拿捏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