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順祖制,皇位傳承向來是「有嫡立嫡,無嫡不拘長幼」。
當今聖上嘉治帝本人,當年便是庶次子出身,在其兄長還在世的情況下,最終依舊承繼大統,登臨帝位。
如今中宮無嫡子,三位皇子法理上皆有繼位資格,沒有誰擁有無可撼動的絕對優勢,也沒有誰天生低人一等失去繼承儲位的可能。
立儲風波徹底炸開後,朝堂瞬間四分五裂,各方勢力拉扯不斷。
在儲爭開始時,以胡惟正為首的新政改革派,大多傾向於銳意進取、貼合新政的五皇子;
北方籍文官與京營軍方勢力,抱團擁護七皇子;
朝中一眾元老重臣,守舊老臣,堅定站位年長穩重的二皇子。
除此之外,還有少數受過先太子李正麟恩德的官員曾上奏疏,提議擁立故太子的長子,將其冊立為太孫將來承繼大統。
可這股聲音剛冒出頭,就被嘉治帝與內閣重臣聯手強勢壓下,他們可都是熟讀明史的,可不想靖難之役在大順朝再上演一回。
雖然大順朝的皇子王爺並無實質兵權,可這種奪位爭儲的苗頭,必須從源頭掐滅。
幾道奏疏盡數石沉大海,自此朝野上下,再無人敢提立太孫的說法。
隨著爭儲之事的深入,徹底推翻了往日的勢力劃分。
在此之前,朝堂派系不以皇子站隊劃分,只以政見理念劃分,涇渭分明,只有改革派、保守派兩大核心陣營。
彼時不管是南方文官,北方士族,還是朝中老臣,新銳官員,所有人的立場優先級都是:先看政務政見,再看地域私益。
支持新政革新的統一歸為改革派,固守舊制的統一歸為保守派,朝堂爭議只圍繞朝政、國策展開,派系邊界清晰、規則明確。
但儲位之爭爆發後,一切徹底變了。
儲位立場,壓倒了一切政見立場。
原本統一的改革派內部,直接分裂了:一部分改革派官員緊跟首輔,支持貼合新政的五皇子;
還有一部分年輕新銳官員,看好七皇子的潛力,轉而投靠七皇子陣營。
原本抱團的保守派老臣,也徹底拆分:大部分恪守禮法,支持年長的二皇子;
但也有少數人為了長遠前程,改換門庭,站隊其餘兩位皇子。
簡單來說:以前是「政見相同即為一派」,現在是「押注同一皇子即為一派」。
原本清晰的兩大政見派系,被三大皇子勢力徹底撕裂、打亂、重組,舊的派系規則徹底作廢,取而代之的是以儲位站隊為核心的全新朝堂格局。
這也是如今朝局混亂、人人博弈、新政停滯的根本原因。
張興私下聽二師兄向志輝點撥,再結合自己親眼所見的朝局變動,心中感慨萬千。
如今的大順朝堂,只有大致的派系劃分,並無後世那種紀律嚴明,綁定牢固的政黨勢力。
這對朝堂而言,是好事,也是隱患。
昔日的政見分歧、地域隔閡、理念之爭,通通讓位給皇子站隊。
如今朝堂議事,所有人都先論儲位立場,再談公務本職。
胡惟正耗費數年心血推進的新政改革,屢屢被無休止的立儲爭辯打斷、擱置拖延,進展愈發滯緩。
整個大順朝堂,徹底陷入人人站隊、暗流洶湧的博弈亂局。
張興深知自己位卑言輕,牢牢謹記師兄的告誡,也堅守自己入朝之初定下的底線,絕不摻和半點儲位之爭。
這種撼動國本的天大要事,原本也輪不到他一個新晉翰林插嘴。
這一日,輪到張興在保和殿當值,負責整理歸檔歷年的宮廷典籍,朝堂檔案。
嘉治帝伏案批閱奏摺許久,被無休止的立儲紛爭攪得心煩意亂。
抬眼恰好看見在一絲不苟當差的張興,便隨口開口問詢,想聽聽一個底層小臣的真實看法。
張興心頭一凜,當即躬身回話,言辭十分恭謹:「臣入朝時日尚淺,供職翰林院,只埋頭於校勘編書,極少有機會得見諸位皇子,對三位殿下德行才幹皆知之甚少,不敢妄加評議。」
嘉治帝原來只是最近被選誰做儲君一事心煩的不行,見到張興想聽點不同的意見。
見張興如此說道,他又追問:「按世俗常理,是不是該立年長者?」
張興依舊垂首,不順著帝王的話接半句,只回道:「此乃國本重事,非臣小臣所能置喙。」
他絕不順著皇帝的話去褒揚任何一位皇子,既不吹捧年長者,也不誇讚其餘二人,把姿態放得極低。
嘉治帝看著他,覺得有點無趣,開口逼問道:「難道張卿對朝廷立儲大事,就沒有半分意見?」
話語之中,已經帶上了幾分淡淡的責難,隱隱是不滿張興這般全然置身事外,兩不相沾的模樣。
張興心頭一凜,知道一味推脫迴避,反倒會落得個遇事緘默,不肯為君分憂的印象。
他略一思忖,緩緩回話。
「臣對於究竟選哪位皇子入主儲位,並無個人好惡與看法。
只是臣有淺見,今日朝野上下,皆被立儲一事牽動,各路人馬各有所向,黨同伐異,派系分裂日漸嚴重。
無論陛下最終屬意何人,還望定下一個時日,儘早把國本敲定下來。
國本早定,則朝野人心方能安定。」
這番話說完,殿內一時安靜。
嘉治帝心下陡然一震,目光沉沉落在眼前尚不滿二十歲的年輕榜眼身上,久久打量著他。
片刻之後,他忽然一聲低笑,神色緩和下來。
「呵,榜眼公的年紀尚且不到二十,竟能看見這一層,不錯,不錯。」
不過他也知道張興說的也是實話,沒有繼續逼問,只是淡淡揮揮手令他退下。
張興心裡清楚,帝王這句問話未必是試探,但只要自己稍有偏向,消息傳出去,立刻就會被劃入某一派系。
他能躲得過帝王的試探,卻躲不開席捲整個朝堂的洶湧浪潮。
如今京城大小衙門,同僚私下閒談,總繞不開儲位的話題。
浙黨,蘇黨,湖廣官僚,北人官僚、東南各省文官、軍方勛貴,各擁一主,暗流已經蔓延到六部,館閣的每一處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