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二十一年,朝堂的立儲風波從七月初一路發酵,蔓延至八月底,早已席捲朝野上下,無一處可以倖免。
就連翰林院這種清貴閒散、遠離紛爭的文臣衙門,也徹底沒能獨善其身。
上至侍讀,侍講學士,下至編修、檢討,大半官員都暗自審時度勢,悄悄選好了自己押注站隊的皇子,只為提前攀附未來的新君,博取從龍之功。
滿朝文武人人躁動、各尋出路,張興卻依舊我行我素。
他每日按時入值,靜心校勘古籍、整理實錄,輪值入宮當差也是恪盡職守,從不主動靠攏任何一位皇子,也不結交任何派系勢力。
平日裡休沐閒暇,他與沈清辭、陳景明等同科好友小聚,只要旁人開口聊起儲位紛爭、皇子優劣,他始終只聽不說,淡淡一笑帶過,絕口不談自己的傾向與看法,將中立低調的處世之道做到了極致。
如今朝野被立儲之爭攪得人心浮動,朝堂撕裂之勢愈發嚴重。
張興心底暗自感慨,距離那次御前奏對,自己大膽懇請嘉治帝儘早決斷儲位安定朝局,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
可放眼當下局勢,嘉治帝絲毫沒有確定儲君的跡象。
他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苦笑,終究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那日聖上的垂問,陛下不過是聽一個七品小官隨口說說看法罷了。
立儲何等國之重事,哪裡會真的採納自己的看法。
自己又不是什麼爽文小說的主角,能讓帝王將相倒頭就拜。
他輕輕搖了搖頭,把這些雜念壓下。。
朝堂諸公為了儲位爭得頭破血流、勢同水火,他無力阻攔、也無力改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本心、安守本分,踏踏實實做好手上的每一件差事,踏踏實實熬過這段動盪時期。
時間就這樣來到八月初九,張興下值回府,剛休整片刻,阿財便傳來通報,有人送來一封拜帖。
是之前與他合作的南方書局發來的,拜帖上說書局的東家蘇景堯,近日抵達京城,特意登門拜訪。
此前他的書稿刊印、帳目結算、書籍發售,全程都是由長沙金掌柜居中對接,他從未見過背後真正的東家。
之前張興讓阿財去找過南方書局在京師的門店,門店掌柜說自己做不了主,要上報東家處理。
如今這個時機這蘇東家來找自己,肯定是來送分紅並順便談之後的合作的,這相當是要給自己分銀子啊。
張興當下讓阿財通知南方書局請其東家明天上午來訪。
次日八月初十,恰逢休沐吉日。
上午時分,阿財匆匆入內通報,蘇景堯攜僕從登門到訪。
知曉對方是專程給自己送紅利的貴客,張興半點榜眼官架子也無,親自出門迎接。
門外立著一位四十出頭的儒雅男子,一身素色儒家長衫,頭戴文士方巾,面容溫潤清雅,談吐斯文有禮。
雖是執掌江南頂級書局、身家豐厚的大商賈,卻無半分市井銅臭氣,一身風骨宛若常年治學的老儒。
此人便是蘇州文遠書局的幕後東家,是南方數省科考書刊渠道的執牛耳者,蘇景堯。
蘇景堯久居江南,平日極少遠行。
此番不惜千里北上,一是感念張興兩部講義帶來的空前收益,
他身後帶了數名僕從整齊分立兩側,抬著數箱禮盒器物,肅立待命。
蘇景堯上前一步,對著張興鄭重長揖行禮,姿態極盡謙恭:。
「在下蘇景堯,乃是南方書局東家。久仰榜眼公大名,今日冒昧登門,叨擾先生清居,還望海涵。」
張興連忙拱手回禮,熱情將人請入院中堂屋落座,親手烹茶待客。
二人素未謀面,省去所有無謂的敘舊客套,寒暄兩句便直入正題。
蘇景堯笑著開口道:「榜眼公此前託付金掌柜,授權敝局刊印的兩套鄉試備考講義,早先便在湖南、西南各州府常年暢銷,無數士子爭相購入備考。」
「自春闈放榜,先生高中榜眼入職翰林之後,書稿聲勢徹底席捲南北、一炮而紅!」
「短短數月時間,原本只在湖南及周邊省份流行的講義,火速傳遍江南、東南沿海全境。
如今就連直隸、山東、河南等北方核心府縣的書坊,都在四處高價求購刊本。」
「可以說,如今天下但凡有志參加院試和鄉試的學子,幾乎人手一冊。
已然是今年南北最火爆、無可替代的科考典籍,沒有任何書籍能與之比肩。」
正因這份空前盛況,蘇景堯不敢假手下人處理帳目,特意親自入京交割紅利,以示鄭重。
話音落下,他自袖中取出一疊做工考究的票號憑券,雙手捧起遞到張興面前。
一張張銀票印製規整,上面鈐著各大票號朱紅印記,可在南北各處聯號兌取現銀。
「在下早已核算清楚,從去年書稿刊印至上月月底,南北全境所有銷量,剔除工本、刊印、運輸、渠道分成所有開銷,先生的兩本講義售出六萬餘本,純利五千四百兩。」
剛才蘇景堯張興的講義學子們人手一冊,肯定是在恭維張興,不過這麼短的時間能賣出六萬多冊,說明那兩本講義的確賣的很不錯,南方書局的渠道也很強。
蘇景堯說完後正色道:「今日先奉上一千零八十兩銀子的先期總紅利。
後續各地書局依舊在持續加印、熱銷不止,年終我會再度核算尾款,準時送至府上。」
一千零八十兩百兩紋銀!
張興心中暗自震動。
要知道,京城七品翰林的法定年俸不過百餘兩,就算算上各項例規補貼,衙門雜項,還有皇帝在年節時的固定賞賜,一年到頭全部收入也超不過二百兩。
這一筆分紅,直接抵得上一名七品京官足足五年的全部收入!
看著蘇東家遞過來的一小疊銀票,張興心底升起不少的底氣。
有了這筆巨款,他就可以擺脫底層京官的窘迫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