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堂課聽下來，張興徹底摸透了自己這個皇子伴讀的真正用處。
他不需要語出驚人、高談闊論。
他的本分只有一個：每當三位皇子辯論得面紅耳赤、氣氛劍拔弩張時，及時出面調和緩衝，穩住場面，不讓幾位皇子當眾失了體面、鬧得太過難堪。
往後每一次講學，只要課堂氣氛僵持不下、爭執不休，張興都會適時站出來，溫和地把激烈的爭論拉回講學本身，化解尷尬。
若是授課師長拋出難題，三位皇子一時卡殼答不上來，他也會拿捏好分寸，簡單補充幾句，把典故和核心要義講透徹。
但他始終把握尺度，從不搶三位皇子的風頭，安分守己。
就這樣，溫松年連著講了兩日的《資治通鑑》後，授課的師長換了人選。
此次登台的是吏部侍郎范思賢。
他在吏部深耕近二十年，對大順朝的官場體系、官員規矩了如指掌，此番授課，專講本朝的官吏制度、人才選拔，還有官員的升遷與考核規則。
范思賢開口，先把朝堂文官的出身來路梳理明白。
「本朝以文治國，武官另歸武選，除去勛貴子弟靠蔭蒙得官之外，絕大多數文官，皆出自幾條正途。
第一便是科舉，每三年一輪會試、殿試，取中的進士，乃是朝堂官員最核心的來源。
一甲進士直接授翰林院官職，二甲三甲，或入庶吉館，或是分發各部、地方補缺。
其次是舉人，會試落第的舉人，可以等候揀選，出任府學、縣學教官，也可授底層州縣佐貳官職。
再有便是國子監，監生之中成績優異者，也可獲得選官資格，補授府州縣的低層差事。
至於雜流捐納，雖也能偶爾得官，多只能授低微閒職，朝堂之中並不視作正途。」
講清出身來路之後，再往下，他從舉人入仕的門路，到六部、州縣官員的任免、考核、罷黜，再到朝堂大員的選拔任命，范思賢條理清晰，一條一條掰開揉碎了講解。
講到高階重臣的選拔方式時，范思賢話鋒一轉，重點說起了「廷推」。
「廷推之制，最早始於前明成化年間。
我朝除了太祖皇帝開國初期略有調整，其餘時候，基本全盤沿用了這套規矩。」
他聲音沉穩，字字清晰，將朝堂核心規則娓娓道來。
「但凡內閣閣臣、六部尚書、都察院都御史、外省總督、巡撫這類一二品核心要員出現空缺，便要啟動廷推。」
「由吏部牽頭，召集九卿及三品以上重臣集會公議。
眾人綜合官員的資歷、聲望、政績，共同選出兩到數名候選人，逐一列明每個人的優劣長短，整理成名單上奏皇宮，最後由陛下親自敲定最終人選。
這就是廷推的完整流程。」
「普通低級官員，吏部便可直接敲定人選、擬定任命。
但朝堂重臣的任免，絕不允許吏部尚書一人獨斷專行。
召集眾臣公議，就是為了平衡朝中各方勢力，避免一家獨大。」
講到這裡，范思賢話鋒一轉，說起了暗藏在制度下的君臣博弈，這才是廷推真正的門道。
「只不過，眾臣公推出來的人選，未必就能合帝王的心意。」
「若是廷推呈上的名單里，沒有陛下心儀的人選，通常有三種處置方式。」
「第一，直接將整份推舉奏本駁回，命九卿和吏部重新集會商議，擴大候選人範圍，重新擬定名單上奏。」
「第二，便是留中不發。把奏疏扣在宮裡，既不批覆，也不發還，刻意拖延時日。讓朝臣察覺到聖意不滿，眾人心中有數後，大多會主動重新會商，改推人選。」
「第三，陛下可以直接繞過廷推名單，下特旨破格提拔他人。」
「但此法屬於壞了朝堂規矩，極易引來言官上書勸諫，指責帝王獨斷專行。不到萬不得已，沒有哪位皇帝會輕易動用。」
「若是陛下看中的人，剛好就在廷推名單之中，事情就簡單了。
皇帝用硃筆圈定人選，下發內閣擬寫任命聖旨，再經御覽批紅正式頒布，重臣的任命才算徹底落定。」
范思賢目光掃過台下，緩緩總結道：「所以諸位殿下要明白，廷推的核心，從來不是大臣掌權。」
「眾臣有舉薦之權，但最終定奪的大權，牢牢握在天子手中。
大臣可以公論薦人，卻不能逼迫陛下用人；陛下可以自主取捨，卻也不能完全無視滿朝文武的公議。」
「君臣之間，朝堂上下，便是靠著這套制度，形成了相互制衡的局面。」
說這番話的時候，范思賢心底其實藏著一分心虛。
他心裡透亮，帝王手中本就握著掀開張廷這套規矩的特權，若是天子鐵了心，完全可以拋開廷推，直接特簡任命重臣。
只是大順朝歷代先帝，大多願意恪守這套成例，久而久之，才叫一眾文臣生出朝堂可以與皇權相互制衡的錯覺。
可這些內里的關節，他並不打算當眾點破。
今日對著三位極有可能成為儲君的皇子講學，他更願意把這套制度的理想模樣講給他們聽，盼著幾位殿下日後主政，也能恪守這套章法，真正促成君臣制衡的格局。
講完頂級重臣的任免規矩，范思賢又接著講解中下層官員的升遷任免體系。
「廷推只管一二品的朝堂重臣。至於六部下屬官員、地方布政司、按察司官員，還有全國府、州、縣的各級官吏，都不走廷推流程。」
「京中六部的郎中、員外郎、主事，地方的知府、知州、知縣，統統由吏部文選司統一選拔任命。」
隨後他又詳細講起了官員考核黜陟的規矩，條理分明。
「官員任期已滿，便要進行考滿。三年一小考，九年一大考。
朝廷會根據官員任內的錢糧稅收、刑獄處置、地方教化、民生治理等各項實績，將所有人分為稱職、平常、不稱職三個等級。」
「考核稱職的，按資歷逐級升遷；評級平常的，原地留任，不得晉升；若是評為不稱職，輕則降職調崗，重則直接罷官免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