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思賢見自己講的內容,台下的三位皇子好像並沒有太大的興趣,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還是支持把自己準備講義講完。
「除了官員個體的任期考滿,朝廷還有兩套全局性的考核制度,分別是大計和京察。」
「大計每六年一次,專門針對全國地方外官,全面甄別天下府州縣官吏。
但凡貪腐殘酷、心性浮躁、履職懈怠、年老體弱、身有頑疾的官員,統統列入罷黜名單。一旦被大計定罪,絕大多數人終生再無出仕的可能。」
「京察同樣六年一次,針對京城各部官員考核甄別,同樣有降調、罷斥的懲處。」
「除此之外,地方官若是任內出現貪贓枉法、濫用刑罰、虧空公款錢糧等重罪,無需等待考滿、大計,都察院的巡按御史可以隨時直接彈劾。
一經查實,吏部即刻擬定處置方案,上奏陛下批覆後,當即革職拿問。」
最後,范思賢用一句最簡單的話總結了整套官場體系:「簡單來說,高官重臣走廷推公議,中下層官員歸吏部文選司管轄。
官員的升降罷免,靠考滿、大計、京察三套制度約束,再加上御史隨時監督彈劾,互為補充。」
張興站在一旁,全程凝神細聽,半點不敢走神。
以前他只零星聽過這些官場規矩的皮毛,許多地方都是一知半解,今日經范思賢系統拆解,所有晦澀的關節全部通透清晰,他默默將這些朝堂規則一一記在心裡。
再看座上的三位皇子,神色卻都十分平淡,毫無熱切之色。
不知是自幼在王府早已學過這些典章制度,還是覺得這些官場規制太過枯燥繁瑣,三人全程安穩端坐,無人提問,無人質疑,安靜得有些反常。
張興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只是淡淡掠過一絲念頭,並未深究。
他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只是個伴讀而已。
做好調停輔佐、靜心聽講的本分就夠了,沒必要揣測皇子們的心思好惡,安分守己,方為長久之道。
范思賢授課結束後,禮部侍郎丁汝珍緊接著登台開課,主講大順朝的全套朝堂禮制。
大順禮制大體承襲前明舊制,但並非全盤照搬,立國之後結合前朝利弊,做了兩處至關重要的改制。
丁汝珍站在堂上,侃侃而談:「前明舊制好壞參半,我朝立國後,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最關鍵的改革有兩處。」
「第一處,是收緊內廷司禮監的權柄。」
「前朝司禮監手握奏章批紅大權,宦官得以干預中樞政務,常年與外朝文官爭鬥對峙,屢屢攪亂朝局。
我朝雖保留司禮監,讓其打理宮內雜務、協助部分宮內偵緝事務、謄寫文書,但自開國以來,便徹底廢除了宦官批紅的權力。」
「所有奏章的最終硃批大權,牢牢掌控在皇帝手中,從根源上杜絕了宦官干政、擾亂朝堂的隱患。」
說到這裡,丁汝珍的眼中也閃過一絲複雜。
紙面之上,本朝祖制明令廢除宦官批紅,硃批大權必須握在帝王手中,以此防閹宦亂政。
可現實朝堂之中,嘉治帝早年確是勵精圖治,事事親力親為,只是時至如今,年歲漸長,政務繁冗耗神,天子已然生出幾分懈怠。
不少奏章,皇帝已經交由身邊大太監黃芳以及幾名心腹高階宦官代為草擬批答,自己只留最後一道審閱定奪的關口。
祖制的規矩擺在明面上,可私底下的變通已經悄然發生。
這番實情,丁汝珍心裡看得清清楚楚,卻萬萬不敢在皇子講學的課堂之上吐露半分。
今日在座的是三位潛在儲君,這話一旦出口,便是直指當今聖上有違祖訓。
他壓下心底那點憂慮,面上神色不變,依舊順著講義,繼續往下講解本朝制度得失。
「第二處,是改革宗室藩封制度。」
「前明將諸位藩王分封到全國各地就藩,鎮守地方,手握專屬護衛兵權。
且親王嫡長子世襲爵位,其餘諸子盡數封郡王。
數代繁衍下來,宗室子弟人數暴漲,朝廷每年的俸祿供養,壓得國庫不堪重負。」
「我朝一改前朝弊端,定下兩項新規。
其一,藩王不再外派地方就藩,絕大多數宗室子弟統一安置在京師、天津兩地集中供養,杜絕藩王盤踞地方、滋生隱患;
其二,實行爵位降等承襲,親王僅嫡長子可承襲爵位,其餘諸子依次降等,封國公、侯爵。」
「爵位代代遞減,四五代之後,旁系宗室子弟便與尋常富貴人家子弟無異。
這般改制,既保全了皇室宗親的體面,又杜絕了藩王割據隱患,極大減輕了國庫的財政負擔。」
張興靜靜聽著,心裡清楚,丁汝珍能坐到禮部侍郎的高位,早年確實依附過浙黨大佬、閣老鄭懷義。
但此人絕非只會攀附鑽營的庸官,他對禮部事務、本朝典章吏治鑽研極深,實打實有才學、有本事。
當初會試,鄭懷義曾托他暗中關照自家孫兒鄭景元,奈何鄭景元自身才學淺薄,最終落榜。
此事過後,二人師徒提攜的情分徹底變淡,鄭懷義對丁汝珍心生嫌隙,不再信任。
此番能得到給三位皇子授課的殊榮,丁汝珍心裡十分清楚,這是他擺脫派系標籤、洗刷過往、重新博取皇帝信任的絕佳機會。
因此他授課格外用心賣力,沒有半分敷衍懈怠。
書本上枯燥死板的禮制條文,被他結合前朝舊事、本朝實例逐一拆解,講得生動鮮活、通俗易懂。
大到朝會排班、冊封大典、國喪喪葬的全套禮制流程,
小到官員往來禮儀、民間婚祭規矩,方方面面、細枝末節,都被他掰開揉碎,講解得清清楚楚。
三位皇子聽得格外投入,比起方才枯燥的銓選制度,禮制典故更有意思,期間還會隨口發問,課堂氣氛活絡了不少。
張興同樣受益匪淺,凝神記下所有知識點。
許多書本上空洞晦澀的禮制條文,經丁汝珍舉例解讀,瞬間變得淺顯易懂,讓他補足了不少冷門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