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明這話一出,在座眾人心中都明白恭王這是要把這場爭執就此打住。
一眾官員紛紛收斂神色,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漸漸消散,宴席重新回歸應酬的場面。
又小坐片刻,壽宴漸近尾聲,賓客陸續起身,一一向恭王行禮告辭。
待到張興上前拜別之時,李正明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簡短:「子盛,你的想法不錯,以後多來王府走動。」
沒有半句評價卻遞出了橄欖枝。
張興一時猜不透恭王心底真實的想法,分不清這番誇獎,是真心讚許,還是場面之上的客套。
可眼見殿下神色鄭重,便躬身作揖:「多謝殿下謬讚,臣有機會一定多向殿下學習請教。」
等到了王府外廳,廖文淵特意等在張興回府的路上,抱拳對張興說道:「張兄,今日多謝你為我仗義執言。」
張興也回了一禮:「哪裡,張某說的都是真心話。」
廖文淵眼中泛起光亮,順勢往前半步,壓低聲音發出邀請:「張兄既然也認同革新之舉,何不與我們同道而行?
恩師胡首輔對你素來頗為看重,倘若你肯站到這邊,將來朝堂之上,你我二人同心共濟,何愁新政不行。」
張興抬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神色平和卻立場分明:「廖兄的這條路,張某恐怕走不得。」
廖文淵臉上的熱望瞬間冷了幾分,他望著張興,半晌,重重嘆息一聲。 「也罷,人各有志。」
說罷不再多勸,深深一拱手,轉身便離去。
和廖文淵交流了幾句後,張興便隨府中引路下人退出內廳,離開了恭王府。
這場暗流涌動的恭王壽賀,就此落幕。
張興踏入自家宅院,白日在恭王府所見的鼎盛繁華、賓客如雲猶在眼前,心底難免生出幾分激盪。
誰人入仕,不想做從龍之臣?
如今恭王儲勢已成,朝野人心所向,若是順勢徹底投靠,日後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這個念頭,方才在席間數次悄然翻湧。
可抬眼望見正門之上,那塊嘉治帝親賜的「翰苑儲才」御匾,鎏金字跡落進眼底,張興心頭那股躁動瞬間被強行壓下。
他瞬間清醒。
如今龍椅之上仍是嘉治帝。
哪怕恭王聲望滔天、儲位呼聲最盛,這天底下做主的,依舊是當朝天子。
朝臣過早押寶皇子,是皇帝們的心頭大忌,特別是自己這個由嘉治帝親自挑選出來為三位皇子伴讀的臣子。
他靜下心,細細復盤今日整場壽宴的一言一行。
此番赴宴本是恭王親自相邀,臣子赴藩王壽宴,只是尋常人情往來,挑不出半分錯處。
席間談及政務革新,他立場公允中正,雖明確傾向新政、贊同除弊圖強,卻始終立足朝政大局、依規而論,從未逾越臣子本分,妄附藩王。
步步穩妥,並無破綻。
自踏入仕途以來,張興便一直保持著事後自省的習慣。
他做不到聖賢 「一日三省」 的極致自律,但每逢重大場合和關鍵言行,必會靜心復盤得失,審視進退。
也正是這份時刻自省、審慎克己的性子,讓他在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中,步步穩行,從未踏錯半步。
此時天黑已經許久,張興回府之後,正廳燈火猶明。
周玉寧、周玉秀姐妹二人並未歇息,一直坐在廳中靜靜等候張興歸來。
許是等得久了,兩人懷身孕不耐久坐,此刻竟雙雙靠在椅上淺淺睡了過去。
張興放輕腳步走近,看著兩人恬靜的睡顏,心頭一軟,又帶著幾分無奈。
夜深露重,腹中還有孩兒,怎麼不知回房安歇,偏要在這裡熬著等他。
腳步聲微動,姐妹二人當即醒轉。
周玉秀率先坐直身子,溫婉一笑,語氣輕鬆柔和:「我們如今身懷身孕,整日無非吃睡靜養,也沒什麼旁的事,自然要等夫君回來。」
話音落,周玉寧眉宇間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擔憂,輕聲問道:「今日恭王壽宴,…… 沒出什麼事吧?」
她雖不懂朝堂波詭雲譎的複雜局勢,看不懂諸王博弈、派系暗流,卻看得出來。
今日出門赴宴前,張興神色便並不輕鬆,眉宇間始終壓著幾分思慮與擔憂,全然沒有尋常赴宴的鬆弛。
張興瞧得出周玉寧、周玉秀姐妹眉宇間藏著的擔心。
朝堂之上的儲位紛爭、種種風波,他不願把這些腥風算計帶回內宅家中。
便故意輕描淡寫一笑,避過那些兇險內情。
「沒出什麼岔子,不過恭王府壽宴,美酒醇厚,菜餚豐盛,為夫一時貪嘴多吃了些,現下反倒有些積食不適。」
邊說,張興還邊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聽他這般說,周玉寧懸著的心稍稍落下。
她輕聲道:「無事便好。朝堂上的彎彎繞繞,我們姐妹確實不懂,可我與玉秀,永遠站在夫君這邊。但凡有需要我們的地方,夫君只管開口。」
周玉秀也連忙點頭附和:「是啊夫君,可別小瞧了我們姐妹。」
看著周玉秀一臉嬌憨無比的小模樣,張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臉。
「是是是,我們家玉秀娘子最能幹了!」
張興心中感慨,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有這般懂事體貼的家人在身後,官場之中再多勞碌,似乎也不算什麼。
他爽朗笑了一聲,伸手將姐妹二人一併攬入懷中。
「你們給為夫最好的支持,便是安心養好腹中胎兒,平平安安為我誕下子嗣。
外頭朝堂上的風波,自有為夫來應付。」
周玉秀把頭靠在張興肩上,用軟軟的聲音說道:「夫君還是小看我們,我們姐妹還能為夫君做更多.."
張興眼光下移,落在二人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神色之中帶著幾分遲疑顧慮。
此時一旁素來沉靜端莊的周玉寧,也輕輕挨過來,柔聲在張興耳邊說一句。
張興聽後哈哈一笑,擁著兩位夫人回了房間。
首輔胡惟正與吏部尚書陸浩聯名上奏朝堂,公示了本次京察最終結果。
此次京察力度空前,從從二品大員到九品微末小官,一共清查、淘汰庸劣官員近一千六百人。
其中兩百餘名官員,因貪墨受賄、欺壓百姓、劣跡確鑿,直接被革職下獄。
相較年初原定一成五的淘汰規制,此番裁汰人數遠超原定標準。
京中原本在冊有品官員八千餘人,經此一輪大浪淘沙,僅剩六千餘在職。
一時間朝野議論紛紛,不少被波及、或是利益受損的舊官僚暗自怨聲載道。
但朝野清流與多數務實官員都清楚,經此整頓,官場積弊大幅肅清,衙門風氣煥然一新,各級辦事效率也明顯提升。
此番京察並非簡單裁汰庸官便草草收場。
吏部聯合內閣一併修訂了更為嚴苛的官吏考核新規,明確日後所有在職官員皆需遵行更嚴密的考評制度,同時嚴格壓縮朝廷官缺員額。
此舉意在以制度固化整頓成果,杜絕吏治鬆弛、庸官復起的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