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帝閱覽完所有和京察有關的奏報後,對本次京察結果極為認可。
為安撫朝野人心,激勵勤勉官員,嘉治帝召見胡惟正與吏部核心重臣簡單商議,下旨對本次京察中考評優等的官員統一定級、擇優擢升。
旨意一出,滿朝在職官員頓時收斂了所有抱怨惋惜的心思。
沒人再替落馬同僚喊冤,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這次的提拔名單上,紛紛暗自揣測誰能藉此高升,自己能否沾得機緣。
六月中旬,宮中與內閣敲定的最終升遷名錄正式頒至翰林院。
張興剛剛謄抄完最新的官方榜單,便在名錄之中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的丁師兄,由正七品翰林院編修,擢升為正六品翰林院侍讀。
得知喜訊,張興立刻放下手頭公務,快步前往隔壁值房登門道賀。
丁師兄早已提前從翰林院掌院處得知確切升遷旨意,此刻滿面春風,神色難掩欣喜。
見到張興前來道喜,他心情大好,難得主動開口,邀張興日後移步自己府中,設宴飲酒慶賀。
張興聞言笑著接話:「那自然好!今日托丁師兄高升之喜,師弟定要好好蹭師兄一頓,讓師兄破費一回!」
丁師兄聽得哈哈大笑,神色愈發爽朗:「沒問題,今日酒肉管夠!」
說笑兩句,他看著張興,由衷感慨道:「不過說起前程,師弟可比我亮堂太多了。」
「我資質平平,一輩子大抵就困在翰林院打轉,能熬到四五品便已是頂點。
可你不一樣,年少登科、聖眷在身,還是皇子伴讀,日後前程不可估量。」
張興連忙拱手謙遜推辭,態度誠懇又恭謹:「師兄說笑了,你我皆是同院供職,前途無分高下。」
他心中十分清醒,自己入仕不過一年,根基尚淺,又身處儲位博弈的風口浪尖,萬萬不敢生出半點急於升遷的心思,更不敢讓旁人過度吹捧自己的特殊身份。
進入六月,京城京察徹底落幕。
朝廷緊接著降下聖旨,由吏部和都察院主持,開啟全國外官大計。
內閣通傳大順二十三省,令各省巡撫、按察司同步清查地方吏治,考核外官功過。
朝野輿論瞬間盡數湧向地方官場,京中反倒風波暫歇,恢復了難得的平靜。
張興的日子也步入規整常態。
他按照之前的定例,以一旬為一輪,前十日入宮擔任皇子伴讀,隨侍皇子課業;餘下十日則入翰林院當值,專心履行編修本職。
京城的官場風波漸漸平息,百官各司其職,外人都以為京察就此塵埃落定,無人留意深宮最高處的視線。
嘉治帝李垣端坐御座,俯瞰著整場吏治變革。
京察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可於他心中,這僅僅只是開端。
比起整頓官吏,儲位歸屬才是眼下更要緊、更棘手的大事。
有些話,他要聽聽自己最信任之人的最終看法。
諸事塵埃落定,他終於騰出閒暇,動身去往一處早已無人關注的府邸:那便是常年託病閉府、已經數年不問政事的宋王李垣瑋的王府。
聖駕抵達王府門外,隨行近衛即刻悄然合圍,封鎖整座王府外圍,嘉治招手示意,近衛馬上了控制府外往來侍從和值守下人,杜絕一切通風報信的可能。
肅清內外之後,近衛開路,嘉治帝獨自緩步走入宋王府內殿。
甫一進門,喧囂嘈雜的呼喝聲便直衝耳畔。
殿中並無半分養病靜養的冷清景象,反倒熱鬧異常。
素來以體弱多病、避世靜養示人的宋王,此刻正被一眾府中人圍在正中。
案上擺著骰盅骰子,他神色亢奮,全無半分病態,正俯身連聲高喊。
「開大!繼續開大!」
殿內眾人隨之附和,賭興正濃,喧譁滿堂。
嘉治帝靜靜立在殿門陰影里,神色平淡,不見半分意外。
這位弟弟數年裝病避朝、自污掩鋒的把戲,他心中素來知曉幾分。
嘉治帝站在殿門口,忽然出聲,聲音不高,卻穿透滿堂喧鬧。
「老六,今日贏了多少?好歹要請二哥一頓。」
宋王正全身心盯著骰盅,腦子完全沉在賭局裡,根本沒細辨來人。
他毫無防備,想都沒想便順口應下。
「好好好!等這一把繼續開大,我殺通全場,立刻請二哥 ——」
話說一半,話音驟然卡死。
他渾身一僵,猛地轉頭,瞳孔瞬間收縮。
眼前立著的根本不是府中陪玩的親信,而是當朝天子,他的親二哥,嘉治帝。
宋王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臉上的亢奮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殿內喧鬧也頃刻死寂。
嘉治帝面色沉斂,帶著幾分不悅,徑直走入殿中落座,冷眼盯著他。
宋王慌忙回神,不敢有半點耽擱,連忙抬手示意。
一眾圍在殿中賭玩的下人、食客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片刻間盡數退散清空。
偌大內殿,轉瞬只剩兄弟二人相對。
沒了外人在場,宋王也不必再刻意偽裝恭謹,神態鬆弛了幾分,少了臣子對帝王的拘束,多了親兄弟間的隨意。
他不等皇帝開口,自顧自在對面椅上坦然落座。
嘉治帝面色慍然,沉聲開口:「老六,你還要胡鬧到何時?整日躲在府中裝病避世、吃喝玩樂,朝堂諸事風雨不斷,你就半點不肯出來幫二哥分憂?」
宋王聞言淡淡一笑,語氣閒散又帶著一絲避世的推脫。
「二哥,如今朝政清明,國泰民安,哪裡用得著為弟摻和?」
「陛下手段通天,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這般盛世局面,我一個閒散親王,又能幫得上什麼忙?」
嘉治帝看著他推脫的模樣,神色沉沉,直言道:
「朝堂細務,自然無需你費心。
但如今二哥要從三位侄子之中,擇一人立為儲君。
此事關乎國本,你是朕親弟,難道也不肯幫朕參謀一二,說說你的本心看法?」
這話一出,宋王臉色瞬間變了,連忙連連擺手,態度堅決至極。
「二哥,你可萬萬別坑我!」
「你我雖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可儲位之爭,乃是天家第一大忌。
三位殿下都是我的親侄子,個個英才出眾、各有長處,哪一個都挑不出錯處。」
「我這做叔叔的,若是今日膽敢摻和半句、偏向任意一方,一旦塵埃落定,落選者心生記恨暫且不說。」
「萬一最後登上帝位的,不是我今日支持的那一位,來日新君登基,我這個曾經站錯隊的皇叔,哪裡還有半分容身之地?」
「這種禍福難料、動輒禍及身家的大事,弟弟是萬萬不敢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