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與一眾同品級官員所備的,皆是寓意福壽安康的文玩擺件、精工字畫、壽麵壽燭之類雅致小件。
價值不過十兩左右銀子,不求貴重,純粹是朝堂臣子恭賀聖壽的一份心意。
在場所有中低層官員皆是如此,人人循規蹈矩,量力獻禮,無人張揚奢靡。
獻禮登記完畢,嘉治帝依循舊例下旨,賜百官御酒、壽糕,以示普天同慶、君臣同樂。
整場萬壽大典喜慶祥和,眼看所有流程盡數走完,儀式即將圓滿落幕。
滿朝文武皆是心神鬆弛,不少人已然暗自鬆了口氣,只待聖駕退殿,便可散場休沐。
可就在此時,廣場東側突然傳來一道急促高亢的呼喊,驟然打破滿堂喜慶: 「陛下!通政使司急奏!福建巡撫六百里加急!」
話音落下的瞬間,全場瞬間一靜。
所有竊竊私語、細碎動靜盡數消失,寒風掠過廣場,只剩一片死寂。
眾人神色齊齊一變,誰都清楚,六百里加急從無小事,尤其今日乃是陛下花甲萬壽吉典,如此緊急邊地奏報,絕不可能是喜訊。
保和殿御座之上,原本滿面和悅、心境舒展的嘉治帝,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心中已然生出不祥預感。
此前福建巡撫溫崇簡曾特意上疏,懇請入京為自己賀壽,誠意懇切。
是他念及閩地路途遙遠,督撫長途奔波勞師動眾,特意下旨駁回,只令其固守屬地即可。
對方早已提前敬獻壽禮,恭賀萬壽,毫無異動預兆。
偏偏在舉國同慶的壽誕正日,遞來六百里加急,定然是地方出了大亂子。
嘉治帝面色冰寒,沉聲道:「呈上來。」
值守太監快步下殿,接過通政使副使手中封存嚴密的加急奏摺,層層遞進,送至御案之上。
此等絕密急遞,沿途無人敢私拆偷看,連通政使司官員都不知內里詳情。
嘉治帝抬手拆開封泥,展開奏摺一目十行快速閱覽。
不過片刻功夫,他周身氣息驟然陰冷沉凝,指尖微微一顫,只覺眼前一陣發昏。
奏摺所載之事,駭人聽聞。
閩、贛交界的建寧府一處山區轄縣。
近期首輔胡惟正推行全國清丈田畝、清查隱田漏稅的新政,地方官府落地執行之時,手段嚴苛急切。
當地大族鄉紳積怨已久,趁著年前交秋稅時,煽動山中底層貧苦民眾,借清田盤剝,官吏擾民為由聚眾作亂。
亂民人數愈千,在當地頗有聲望的遊俠林歡帶領下,悍然衝擊縣衙,竟一舉攻占了縣城公署,拘禁典吏、焚毀糧冊,釀成實打實的民變之亂。
事態爆發倉促,來不及報備中樞,福建巡撫不敢拖延半分,已然連夜調集府城駐軍,親自奔赴事發州縣坐鎮鎮壓,同時六百里加急馳報京城,請朝廷定奪並給予處置方略。
嘉治帝看完這份加急奏報,強壓著心頭翻湧怒火,抬手將密奏遞給身旁太子李正明,命他傳給內閣諸臣依次傳閱。
短短片刻,福建民變的消息,便悄然在朝堂高官之間傳開。
萬壽吉日,普天同慶。
偏偏東南疆土突發民變,新政推行遇挫,地方動亂失控。
方才萬壽大典的祥和喜氣,蕩然無存。
嘉治帝想越想氣,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眼前一陣陣發黑,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御座的案几上。
「混帳!混帳!」
花甲之年本就氣血經不起這般劇烈刺激,盛怒之下他撐著御座猛地站起身,身子猛地一晃,腳下一個踉蹌,險些直接從高高的御台之上跌坐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瞬間震懾住了全場。
比起奏摺里的文字,天子失態搖搖欲墜的模樣更讓廣場上的文武百官、宗室皇親、內侍近臣嚇得心臟驟然一縮,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個念頭:萬萬不可讓陛下在此刻出事!
貼身太監黃芳與太子李正明幾乎是同時往前疾沖,伸手就要上前攙扶。
嘉治帝閉了閉眼,強壓下腦中的眩暈,短暫的發黑過後,神智慢慢穩住了。
他抬手攔住了匆匆撲過來二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朕無事。」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站在朝臣前列的首輔胡惟正。
「元輔,傳令禮部與鴻臚寺主事的官員,先把今日餘下的典禮收尾,命百官和宮人先行散去。
稍後你帶領內閣諸臣,連同太子、曹國公,到保和殿的御廳議事。」
胡惟正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急問:「陛下,福建巡撫溫崇簡的急報中說,此番建寧府民亂,緣起地方官吏推行新政時手段嚴苛急切。
臣懇請朝廷選派專員奔赴地方徹查原委。
臣並非要為地方官吏開脫罪責,只是不願新政平白背負禍亂的罵名。」
嘉治帝勉強按住翻湧的心氣,擺了擺手:「暫且不必多問,地方已然出手鎮壓,先穩住局勢再去查明起因。此事牽連甚廣,待到御廳之後再細細商議。」
得了聖諭,胡惟正不敢再追問,立刻領旨。
他側過頭,與大總管黃芳飛快對視一眼,二人心裡都清楚,今日之事絕非小事。
立刻著手暗中縮減、壓下後續宮內一切慶賀節目,原本還要持續許久的萬壽慶典就此緊急叫停。
方才陛下猛地起身踉蹌那一幕,已經被站在前面不少臣子清清楚楚看在了眼裡。
一時間,還沒得知奏摺內容的官員們心底疑雲翻湧,人人都在暗自揣測究竟是何等緊急的消息,能讓陛下在萬壽之日動這麼大的肝火。
可又見嘉治帝重新坐回御座,神色慢慢平復下來,誰也不敢當眾開口探問,只能把滿腹的驚疑死死壓在心底,面上不敢流露出半分慌亂。
站在詹事府隊列里的張興,方才也清清楚楚看見了御台上的變故,心臟不由得狠狠一沉。
但他品級低微,根本沒有上前探詢的資格,只能隨大流,跟著百官的隊伍依序退出皇城。
踏出保和殿的朱紅大門之後,張興並沒有如同其他官員一般坐上馬車趕回自家府邸。
這個時候他哪有心思回家,他直接和詹事府的一眾要員去了皇城另一邊的東宮外殿等候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