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王紹安、郭開傑、楊開等太子心腹在東宮內等候太子回宮,一晃便是將近一個時辰。
這期間也不斷有消息傳來,說什麼的都有,對於這些流言蜚語,張興等人也就是聽聽罷了,他們當然是要等太子帶回來的確切消息。
殿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太子李正明帶著李紅康,衛承兩人一同回到了東宮。
眾人連忙迎上前去,神色帶著幾分急迫,齊聲開口問道: 「殿下,方才到底出了何事?方才在廣場之上,眾人都看見陛下在御座之上險些站立不穩!」
李正明的臉色沉沉的,眉宇間壓著一股鬱氣,他揮了揮手,讓身邊的護衛先退到殿外,長嘆了一口氣。
「確實出事了。」
「是閩贛交界的建寧府,那邊爆發了民亂。」
「據福建巡撫溫崇簡送來的急報,當地百姓被別有用心之人煽動,亂民已經攻破了一座下轄縣城,如今動亂還有向著周遭州縣蔓延擴散的勢頭。」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與惱火。
「孤本來今日還準備了一篇《嘉治盛世賦》,打算趁著祝壽的機會呈給父皇,為父皇的花甲之壽添上幾分喜氣。
誰料這份加急軍報偏偏趕在萬壽大典的時候送了進來,直接打碎了父皇原本大好的興致。」
「禍不單行,緊接著,胡惟正為首的革新一黨,與守舊派的大臣,就在保和殿御書房之前當眾爭執起來。
雙方抓住這次民亂互相攻訐,守舊派把亂事全部歸罪於新政擾民;革新派反過來痛斥地方鄉紳劣生勾結官吏、包庇禍根,才釀成大亂。
兩邊越吵越是激烈,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父皇本來就因為急報一事心中煩悶,被兩派大臣當著面吵來吵去,怒火攻心,險些再一次暈厥過去。」
李正明說到此處,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幫臣子黨爭,當真不分時候!」
說完,他抬眼掃過面前一眾東宮屬官。
「如今地方有變,朝堂又陷入紛爭,諸位不妨議一議,依你們之見,眼下朝廷應當採取什麼樣的對策來穩住局面?」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陸續開口發表自己的看法。
大部分人的意見都偏向保守,主張暫且放緩新政推進的腳步,先安撫地方,徐徐處置,避免再激起更多的民變。
等一輪議論漸漸平息,太子的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的張興。
王紹安先開口:「殿下,子盛平日裡向來是支持新政推行的。」
可張興卻輕輕搖了搖頭,向前踏出一步,神色鄭重。
「殿下,依臣之愚見,眼下首要之事,反倒不是爭辯新政該繼續還是暫緩。」
「陛下已是花甲之年,今日接連兩次受刺激,龍體堪憂。
建寧府的亂只是地方之禍,只要朝廷調度兵馬,假以時日不難平定。
可是陛下的身體,才是眼下重中之重。
臣懇請殿下,主動前往保和殿,御前侍疾。」
這話一出,楊開不由得吃了一驚:「子盛,事態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嗎?」
張興緩緩點頭:「不得不有備無患。
不過殿下侍疾,重在一個『孝』字,萬萬不可表現得太過急切,要讓陛下感受到的是一片孝心,而非急於窺伺權柄,否則只會適得其反。」
太子心頭猛地一震,瞬間聽懂了張興的言外之意。
若是聖躬一旦有什麼不測,倘若儲君被隔絕在外,後果不堪設想。
郭開傑立刻上前拱手:「張贊善所言極是!殿下作為儲君,御前侍疾乃是人子本分!」
其餘眾人也紛紛躬身,請太子即刻動身前往保和殿。
李正明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看向張興:「子盛,諸位,那孤此番前去,言談舉止的分寸,應當如何把握?」
於是眾人圍攏過來,一同細細斟酌覲見時的措辭、神態,商量妥當之後,太子便帶著李弘康動身趕往保和殿。
東宮眾人商議已定,再無半分遲疑。
太子李正明深吸一口氣,壓下滿心焦灼。
他在心底默默告誡自己:此去面見父皇,只當一心侍疾、恪盡人子本分,其他心思半分都不要有!
隨後,他帶著李紅康衛承兩人和一眾護衛,直奔保和殿而去。
此刻的保和殿內,大典散去,滿堂喜慶陳設猶在,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方才朝堂兩派大臣當庭爭吵、建昌府民亂急報突至,接連兩樁事徹底擾了嘉治帝的心境。
老人年過花甲,本就精力不濟,幾番動怒之下氣血翻湧,險些真的支撐不住而倒了下去。
內侍連忙傳召太醫入殿診脈。
幾名太醫跪伏御前,輪流搭脈細診,神色皆是凝重憂慮。
診察完畢,幾人低聲商榷片刻,擬出一劑安神理氣、平復肝火的湯藥,交由內侍即刻煎煮。
不多時,滾燙的湯藥呈上殿來。
貼身大太監黃芳雙手捧著藥碗,小心翼翼湊到御案前,輕聲勸道:「陛下,太醫診出您肝氣鬱結,氣血不穩,皆是動怒積鬱所致。這藥能舒緩龍體,還請陛下趁熱服下。」
黑漆漆的藥湯冒著熱氣,苦澀藥味瞬間瀰漫開來。
嘉治帝靠在龍椅軟墊上,臉色透著幾分蒼白,眉宇間儘是煩躁不耐。
他一眼掃過藥碗,抬手便擺手拒絕。
「朕無礙。」
「不過是被一群蠢臣氣了兩句,心緒稍亂罷了,哪裡用得著喝這些苦藥?拿下去!」
黃芳急得滿頭冷汗,卻不敢強硬違逆,只能再三躬身規勸,一時間君臣僵持在殿中。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恭順的通傳聲。
「聖上,太子殿下求見。」
嘉治帝聞言,微微抬眼,疲憊的眼底閃過一絲微動。
」傳!「
話音剛落,李正明已然輕步入殿。
他褪去了方才議事時的沉肅,面上只帶著純純的擔憂之色,步伐沉穩,不疾不徐,入殿便躬身行大禮。
「兒臣參見父皇。」
嘉治帝看著自己選定的儲君,神色稍緩,壓下了心頭大半煩躁,淡淡開口。
「太子,你怎麼又回來了?你剛剛不是回東宮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