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帝為了皇位有序傳承不出意外,決定適當擴大太子的權限,他看向身側兩大近侍。
「黃芳、陳洪。」
兩人立刻上前跪伏聽旨。
「即刻將朕今日口諭錄入御前檔冊,內宮起居注,存檔在案,為定製憑據。」
「再傳朕口諭,通飭皇城四門、內宮宿衛、御前值守禁軍:即日起,太子李正明入宮侍疾,隨到隨通、即刻放行,任何人不得阻攔,盤問。」
一道旨意,徹底打通太子御前通行的所有門禁障礙。
部署完畢,嘉治帝語氣方才稍稍放緩。
「朕自覺身體無礙,未必便有變故。」
「但為君為父,寧可有備無患,不可臨事無措。」
嘉治帝說著說著,忽然想起各種前朝舊事。
歷史上,不止有帝王病重、儲君被隔絕在外,最終禍起蕭牆的慘劇;也有老皇臥病,太子入居內宮,待到先帝再難醒轉,朝野流言四起的另類悲劇。
隋代楊堅楊廣父子之事也不得不防。
他緩緩踱了兩步,目光沉沉看向階下跪伏的太子,補了幾句: 「不過,你也不必入居內宮,依舊回東宮居住。只需要每日三次,來保和殿侍疾問安便好。」
「朕許你通行,是讓你盡人子孝心。但內外宮闈,界限不可亂。」
李正明聽到這裡在心中大石徹底落地,重重叩首謝恩。
「兒臣謝父皇聖恩!兒臣定當謹守本分、恭謹侍疾,絕不逾矩半步!」
雖說父皇沒有鬆口許他住進內宮,但獲准一日三次不經傳召入保和殿問疾,已經達成了他此行最核心的目的。
他牢牢記住張興先前的叮囑,萬不可流露出儲君得權的得意,一舉一動,只當是憂心龍體的兒子。
他沒有立刻起身告退,親自上前,接過黃方遞來的藥碗,小心試了試藥湯溫度,扶著嘉治帝慢慢把太醫熬好的湯藥服下。
待皇帝歇下片刻,他又轉身尋到殿外候著的太醫,低聲細細詢問陛下脈象、內里虛實,半點不敢疏漏。
又轉頭囑咐黃芳、陳洪兩個貼身近侍,日夜守在御前,但凡陛下有半點不適,即刻傳報,萬萬不可鬆懈。
諸事安頓妥當,他才重新坐回御座下側的錦墩,陪著嘉治帝閒談幾句。
「父皇不必過於憂心浙贛交界那處亂事,不過是一時被煽動的小民暴動,福建巡撫已經帶兵處置,想來不出月余便能平息,掀不起大浪。」
嘉治帝緩緩頷首,隨即話鋒一轉,目光沉沉看向太子。
「朕方才也是一時氣急。這類民變,隔些年總會冒出來一回。
說起此事,胡惟正推行的新政,你怎麼看?要不要就此暫緩?」
李正明迎著父皇帶著試探的目光,穩住心神,依舊堅持自己先前的看法:「兒臣還是方才的想法,清田革新之策,可以放緩推行節奏,但萬萬不能就此停下。」
嘉治帝聞言微微點頭,語氣里藏著深遠的謀劃。
「說得不錯。新政才推行一兩年,成效未見,怎能輕言停止,甚至都不能過度放緩。
朕還要繼續重用胡惟正,當眾擺出全力支持新政的姿態,你明白其中用意嗎?」
李正明抬眼對上嘉治帝飽含深意的視線,心中瞬間通透。
父皇是打算借著胡惟正之手,把最難啃的差事做完,把所有士紳豪強的怨恨,全都攬在首輔身上。
嘉治帝放緩了聲調,緩緩道出心底的盤算。
「朕的打算,是撐到七十歲,到那時再傳位於你。
新政該辦的事辦完,該結下的仇怨也都結好了。
所有罵名由胡惟正扛在前面,天下百姓,不會怨恨咱們父子。
等到你登基,便可酌情放寬那些嚴苛政令,甚至可以追責胡惟正,你便是體恤萬民的仁君。
這點些道理,你可懂?」
「至於朕,後世最多評一句晚年如同唐明皇一般昏聵,所有非議,落不到你的頭上。」
李正明心頭震動,連忙伏地叩拜,聲音帶著幾分動容:「兒臣何德何能,竟勞父皇這般苦心籌謀!」
嘉治帝淡淡說道:「這不是單純為了你,是老君對新君的期許。新君初登大寶,根基淺薄,最需要這樣收攏人心的機會。」
李正明連忙叩首:「兒臣只願父皇福壽綿長,長御天下!」
嘉治帝聞言低低一笑:「人生七十古來稀。朕若真能再多活十年,早就心滿意足。
咱們大順歷朝先皇,少有能活到七十的,朕若是能活到那一日,已經算是難得長壽。」
他頓了頓,看向階下的太子:「今日你這番行事,朕很是欣慰。你先回東宮去吧,東宮還有一堆事務等著你。
記住,身為儲君,要穩住朝局。
年底的各項錢糧考核,論功賞賜,這些事,你都要慢慢挑起重擔。」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李正明一一行禮應下,又再三向嘉治帝表達了作為兒子的惦念擔憂,幾番辭讓,才在嘉治帝的示意下起身,緩步退出保和殿。
一路出宮,登上等候的車駕,馬車緩緩駛向東宮。
待到踏入東宮大門,等候多時的張興、王紹安、郭開傑、楊開一眾屬臣立刻迎了上來,眾人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等著打聽保和殿之內,究竟發生了何事。
李正明踏出殿門,一眾東宮僚屬立刻圍了上來,個個神色焦灼,目光盡數落在太子身上,等候結果。
李正明看著眾人,神色稍緩,開口沉聲道:「諸位放心,父皇已然准許孤每日三次入保和殿侍疾問安。」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心裡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
歷朝歷代,最兇險莫過於帝王年邁,儲君被隔絕御前。
多少朝堂動盪、儲位傾覆、宮變禍亂,皆源於君主病重、儲君不得近前、內外消息斷絕。
如今太子得特許自由入宮侍疾,等於徹底規避了這最大的隱患。
眾人紛紛鬆了一口氣,臉上的凝重散去大半。
李正明目光轉向張興,神色帶著明顯的讚許與感激,誠懇道:「子盛,今日多虧你及時提點。
今日福建民變之事來的突然,孤心境激盪,險些在父皇面前失了分寸,亂了姿態,是你點醒了孤,穩住了大局。」
殿中眾人聞言,目光齊刷刷落在張興身上,誰都聽得出來,太子這番話,是當眾明明白白的器重與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