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嘉治帝一番穩妥的安排之下,萬壽大典那日突發的風波,雖在朝堂掀起一陣不小的震盪,卻並未持續發酵。
數道聖旨接連從宮中頒下。
其一,命都察院,大理寺會同刑部,選派能臣前往建寧府,徹查此次民變的來龍去脈,釐清根由。
其二,正式下旨授予福建巡撫溫崇簡調兵平亂的權限,傳令周邊各省督撫,須配合調遣、互為策應,儘快平息動亂。
朝堂之上,借著這場民變發難之人不在少數。
一眾清流與保守官員抓住機會紛紛上書,把動亂的根源歸罪於胡惟正推行的清田新政,想藉此機會一舉撼動新政根基。
這幾乎是保守勢力一次集中的發難,聲勢極為浩大,從朝堂的六部九寺到地方大員,再到勛貴武臣,紛紛要求暫停或乾脆廢止清田和財稅改革。
在嘉治二十三的年末到二十四年新春這一個月內,朝堂輿論和士林公論都大規模出現了對新政的攻擊,甚至首輔胡惟正都被迫上書三次進行自辯。
只是誰也未曾料到,嘉治帝態度十分堅決,明發旨意表態,新政不可中斷。
連太子李正明,也調整了此前的論調,與皇帝保持口徑一致,公開支持新政繼續推行。
一時間,陛下、太子、首輔胡惟正三方,朝堂最核心的三股力量,立場空前統一。
至於建寧府民變的真正緣由,到底是地方官吏為迎合新政,盤剝百姓、苛擾過甚;還是不滿清田改制的地方劣紳、下層胥吏煽動百姓起事,朝廷暫時沒有下定論。
可所有人都讀懂了背後的信號:新政大局,不容撼動。
朝堂上洶洶的輿論風潮,也就這般慢慢平息下來。
而太子獲准一日三次入保和殿侍疾這件事,一眾內閣輔臣、部院高官全都看在眼裡。
這代表著嘉治帝對太子的信任,又往前推了一大截,儲君的地位,愈發穩固。
沒過多久,嘉治帝便以自身身體欠安為由,下旨令太子主持年末各項朝務。
年底的朝會大典、全國錢糧財賦的核銷結算、地方官員的年終考課、論功行賞與各類例行賞賜,一件件實務,陸續交到太子手中處置,讓太子歷練、決斷。
只有高級官員的人事任免、京營和禁衛大將的調遣這兩項核心大權,依舊牢牢握在嘉治帝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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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是七八日過去,已是嘉治二十三年年末。
福建巡撫溫崇簡的第二封奏摺遞入京城。
折內細細稟報了地方近況:他本人尚且沒能親赴事發縣境,可亂民聽聞朝廷調兵前來,已然四散奔逃。
為首遊俠林歡不知所蹤,有人說他遁入深山藏匿,也有消息稱他早已逃出福建地界。
眼下動亂沒有繼續向外蔓延的跡象。
溫崇簡一面派兵接管先前被亂民攻破的縣城,安撫殘存百姓;一面著手徹查根源,想弄明白數千百姓何以不惜鋌而走險,聚眾衝擊縣衙。
奏摺傳遍朝堂,緊繃多日的朝野人心,總算稍稍安定下來。
張興聽聞消息,懸著的心也放下大半。
他暗自思忖,這場風波來得猛,平息得也算快,看來只是地方矛盾積壓爆發的一次偶然衝突,大順根基尚穩,不至於就此掀起天下動盪。
這一日,嘉治帝在保和殿召見每日按時入宮問安的太子李正明。
嘉治帝看著立在殿中的太子,緩緩開口:「正明,這幾日由你監理國事,處置朝堂各類事務,感覺如何?」
在此之前,嘉治帝雖有放權,也只讓太子打理些無關緊要的雜務。
李正明躬身回話,語氣帶著幾分真切感慨:「兒臣如今才算真切讀懂,何為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嘉治帝微微頷首,靜靜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太子主動說起昨日,他代替嘉治帝主持的年終御前財政會議,細細複述戶部尚書張臨淵呈報的錢糧收支,把記下的明細一一講給嘉治帝聽。
嘉治帝自有渠道知曉全部數據,依舊神色平靜,靜靜聽完太子的匯報。
待李正明話音落下,嘉治帝開口問道:「怎麼樣?今年新政推行下來,國庫收支,尚有虧空嗎?」
李正明躬身回話:「回稟父皇,今年新政初行,田稅總額並無大變。
但官府冗員裁撤、宗室用度縮減,相比去年,省下一百多萬兩。
匯總核算,國庫依舊有一百多萬兩齣頭的虧空。
虧空數額雖比去年收窄,可各處開支,依舊捉襟見肘。」
嘉治帝饒有興致看著他:「那年底各種的公務供給、百官俸祿賞賜,宗室與勛貴照例的年節恩賞,你打算如何安排?」
李正明長嘆一聲,緩緩說道:「兒臣正想稟報父皇。
這些開支,看著樁樁件件都推託不得。
工部要趕在開春前檢修黃河、長江各處防汛堤壩,這筆錢萬萬不能省。
兵部要給九邊和天下駐軍發放歲末糧餉,還要撥一點節費犒勞士卒,也削減不得。
禮部籌備明年會試,經費同樣不敢剋扣。
戶部預算名目繁多,兒臣雖不算精通,看著也都是必需。
刑部、吏部雖日常花銷不大,卻各有訴求。
吏部要考核天下官吏,刑部要處置各地上報大案,要錢,也要權。
這些臣子平時看起來還算溫馴,可一旦要起錢來,態度都極為強硬,仿佛兒臣少批一點,大順就會天崩地裂,民不聊生,兒臣昨日核算之時,都恨不得把東宮私庫拿出來填補空缺。
那一刻,才真切體會父皇執掌天下的難處。」
嘉治帝聞言哈哈一笑:「你才剛上手,往後要熬的難處還有很多。
如今國庫銀兩就這麼多,虧空擺在眼前,凡事要分清輕重緩急。
往年國庫虧空,朕還會動用內帑填補,可這絕非長久之計。
內帑一則要維持宮中用度,二來是朝廷最後的應急儲備,不能輕易動用。
至於你東宮那點私產,在大局面前算不得什麼,留著以備你自己的應急所需,萬萬不可公私不分。」
李正明躬身一禮:「兒臣明白,只是昨日議事,一時心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