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帝聽完太子的陳述，抬眼問道：「這筆虧空，你打算如何處置？」
李正明躬身回話：「兒臣思量許久，文武官員、勛貴的賞賜俸祿，可以暫緩發放，等來年春稅入庫之後，國庫充裕了再一併補發。
工部這邊，除了河工緊要款項不動，其餘雜項開銷，也盡數往後挪。
兵部也是一般，官兵們的俸祿照常撥付，保證年底支用，各類軍功賞賜，推遲數月，待到春稅到位再補發。」
嘉治帝靜靜聽完，心頭稍稍鬆快。
國庫空虛之際，這確實已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他也沒有更好的對策。
嘉治帝神色稍緩，不再緊盯著錢糧難題，轉而閒談：「你母妃淑妃近來身子如何？
東宮新生的皇孫孫女，一切都好？有空，多帶著孫兒孫女，進宮來給朕看看。」
李正明一一點頭應是。
閒話片刻，嘉治帝話鋒一轉，重回正事：「說起來，你身邊可用之人，如今都有哪些？」
李正明答道：「朝堂大事，首要依靠太傅、首輔胡惟正輔佐兒臣，其餘閣臣，戶部、刑部、兵部、禮部幾位尚書，也都要倚重。
那鄭懷義雖不再擔任太子少傅，但仍是朝廷重臣，遇事也可問詢。
除此之外，六部侍郎、大理寺、鴻臚寺這類九寺長官，還有詹事府一眾屬官、兒臣身邊的幕僚，都可差遣。」
嘉治帝聽罷，微微搖頭：「你身邊那些得用之人，不少還是你當年做親王時的舊班底。
說實話，這批人里才幹出眾的不多。
那個楊開還算有本事，只是不能正式出外任職。
除此之外，你身邊還有沒可靠又能力的得力之臣？」
太子不假思索的回：「還有張贊善張興，此人頗合孤的心意。」
嘉治帝頷首：「朕記得此人，本科榜眼，從前還是你的陪讀。
這人確實有些想法，只是年紀太輕，官職低微，又能幫你擔得起多少大事？」
李正明連忙開口為張興辯解：「他雖然實務經驗尚有欠缺，可謀劃大局，判斷方向，極少出錯。東宮不少預案，都是張興最先向兒臣提出。」
嘉治帝心中暗自掂量片刻，緩緩開口：「張興確實可算作將來能夠輔佐你的人選。
但你不能只盯著他。
要多從那些已有官位、資歷深厚的官員裡面，挑選屬於你的核心班底。」
說到這裡，嘉治帝又點了幾個人名，順天府府丞、刑部田侍郎，還有兵部，戶部，禮部幾位可堪大用的官員，一一給太子提點。
末了，嘉治帝又提起詹事郭開傑：「郭開傑，朕知道你對他不甚中意。
但此人熟稔禮部典章，行事分寸拿捏得極好，忠心可靠，是朕看重的人。
你要多上心，酌情任用。」
李正明恭敬應下，心底卻思緒翻湧，自有一番權衡。
心緒既定，太子並未直接返回東宮，而是徑直去往詹事府。
此時詹事府內，郭開傑、王紹安、楊開、柳伯謙、張興等一眾東宮屬官和太子的私人幕僚全都在堂值守。
近日朝政繁巨，人人心頭緊繃，不敢有半分鬆懈。
眾人見太子入府，齊齊躬身行禮。
李正明抬手示意眾人免禮，緩步立在堂上，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召諸位前來，是有幾句心裡話想說。」
「自萬壽節風波過後，父皇龍體微恙，年末朝堂一應政務、錢糧核銷、官吏考課、歲末恩賞諸事，全都交由孤監理處置。
父皇壓下來的事務極多，等同於孤接手了多半的朝政。」
「孤事務劇增，你們身為東宮僚屬，自然也要跟著連軸操勞。今年歲末，大家確實辛苦。」
一番話說得溫和真切，堂下眾人神色微動。
站在班中的張興，心中更是一陣心有餘悸。
往年這個時節，朝堂早已放緩節奏，各部清算收官、官吏輪休，京中百官早已進入歲末鬆弛的狀態，眾人都已靜待新年。
今年剛大有不同。
自萬壽節大典風波，建寧府民變之後，朝堂始終緊繃，太子臨機理事、日夜籌謀，他們這些東宮近臣，更是全程跟隨，無一日鬆懈。
他們雖不必像六部堂官那般親手處置細碎公務，卻要跟著太子同步跟進所有朝政脈絡。
太子每遇疑難，必先召眾人商議；各部呈上的卷宗、條例、舊例成案，他們都要連夜翻閱查證。
六部九寺運轉規矩、地方政務流程、錢糧調度細則、官吏考核章法，但凡朝堂關聯諸事，他們盡數要摸清吃透。
道理很簡單： 太子身為儲君，手握決斷之權，卻絕不能兩眼一抹黑，任由六部尚書、侍郎隨意匯報矇混欺瞞。
內閣重臣、各部堂官雖是朝廷重臣，亦是事務經手之人，和太子匯報時難免利弊藏私，未必全然公允。
太子若全然聽信，極易被底下人牽著鼻子走。
正因如此，詹事府眾人，便是太子最後的耳目和最可靠的分憂之人。
而一眾僚屬之中，如今最能扛事、最能給太子兜底的，不過寥寥三人。
軍務邊防、宿衛調度諸事，有小公爺李紅康坐鎮；
朝堂利弊、條文規矩、人心揣測，有楊開相輔；
至於大局研判，風險預判進退分寸，關鍵時刻定調子，只有張興，最得太子倚重。
眾人連日熬夜查檔、梳理政務、陪侍議事，辛苦程度遠超往年任何一年。
李正明看著眾人，再度開口，語氣帶著嘉獎與體恤： 「諸位的辛勞，孤盡數看在眼裡。」
「今年詹事府年底照例有朝廷下發的年終俸賞、衙門嘉獎。除此之外，孤自掏東宮私庫，額外給諸位另備一份年終厚賞，聊表心意。」
堂下眾人聞言，齊齊躬身謝恩，言語恭謹。
「能為殿下分憂，是我等分內本分，不敢言辛勞。」
隨後，李正明正色斂容，細細交代年末值守規矩、朝堂應對分寸、外事問詢口徑、保密要務、歲末人情往來諸事，一樁樁、一條條叮囑細緻周全，杜絕年末鬆懈生事。
所有公務盡數交代完畢，天色已然近晚。
「今年常規事務至此，諸位連日操勞，盡數歸家歇息，安心籌備過年即可。」
眾人紛紛行禮告退，依次轉身退出詹事府大堂。
唯獨張興剛隨眾人踏出兩步，身後便傳來太子沉穩的聲音。
「子盛，你留一下。」
聞聲，其餘幕僚屬官腳步不停，神色淡然，無一人意外。
如今東宮最核心的圈層之內，眾人早已見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