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堂下眾人散去後,偌大詹事府正堂,只剩太子李正明,與佇立原地的張興二人相對而立。
李正明看著留在堂中的張興,緩緩開口: 「子盛,今日父皇同孤閒談,問起身邊可以重用託付之人。
孤細細掂量一圈,郭開傑此人尚可任用,只是孤用著終究不順手,心底難全然放心。
況且他一身要統管詹事府大小事務,已是他如今的極限。」
「算下來,孤手邊真正能依靠的,也就你與楊開二人。
只是楊開身份所限,不便公開出仕任職。
所以孤打算,給你加一加擔子,到明年四五月份,你入仕後的首個三年任期就要考滿,是嗎?」
張興聞言心頭一動,太子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這是準備要給張興升官!
升官進仕,本就是讀書人畢生所求,他自然難免動心。
但他很快壓下這份心緒,站在太子的立場冷靜權衡。
他躬身一拜:「多謝殿下器重掛念,只是臣資歷尚淺,歷練不足,若是驟然拔擢,朝中難免非議,於殿下也非好事。
依臣淺見,殿下仍當在那些資歷深厚,素有威望的朝臣之中,擇取可倚仗之人。」
李正明微微頷首:「孤心中自有安排,此事也會同步著手。但孤記下了你數次建言、臨事獻策的功勞,本就打算對你有所提拔。
明年你三年考滿之後,要做好準備,孤會給你增重擔子。」
張興見太子鄭重的神情,也不再推辭,天與不取,反受其咎。
張興壓下心底翻湧的激動,鄭重回話:「殿下放心,臣定當安分守己,這段時日絕不生出半點事端,不給殿下添麻煩。」
李正明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張興的肩膀:「你年紀雖輕,行事卻老成持重,這點孤信得過。
照眼下這般忙碌的光景,翰林院那邊的差事,你不必再耗費心神。
翰林院的官職可以保留,日後加官,也可在翰林院序列上進階,但你的實職,要全部放在孤的詹事府這邊。」
張興心中瞭然。他如今這般深度參與東宮謀劃,再去做翰林院編修,已是意義不大,當即躬身應答:「臣遵旨。」
說到此處,李正明話鋒一轉,語氣柔和幾分:「孤聽聞,你的兩位妻子再度懷有身孕,家中又要添丁。
你本是寒門出身,在京城安家度日,開銷怕是不小,今年孤額外再賜你一份賞賜。」
張興連忙推辭:「殿下厚愛,臣已經蒙受諸多恩遇,萬萬不可再領厚賜。」
幾番辭讓過後,太子態度堅決。
張興見推脫不掉,只得躬身謝恩,欣然收下這份賞賜。
今日已是大年二十七。
詹事府正式封館停值,年內公務已經結清,要待來年開春才重新啟衙理事。
張興踏出詹事府大門,府外自家馬車早已候立多時。
管家阿才親自執鞭等候,見老爺出來,連忙上前躬身迎候,臉上帶著由衷的欣慰。
「老爺,今年真是辛苦您了,總算能好好歇幾日了。」
張興踏上馬車,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積攢多日的疲憊稍稍散去,卻依舊帶著一絲身居官場的審慎。
「衙門是封館了,算是正式休年。只是咱們身在官身,從來沒有真正徹底的清閒。但願這幾日年關安穩些,不要出突發急務。」
連日跟著太子連軸理事,他心底壓力積壓已久,此刻總算能稍稍鬆弛。
馬車緩緩駛動,張興隨口問道:「對了,湖南會館那邊,任掌柜可有消息傳來?今年赴京會試的湘地舉子,到京多少了,我那兩位舊友可曾到了?」
阿才連忙回話,條理分明:「小的正要向老爺稟報。
今年天寒雪大,山東、河北交界連降暴雪,路途冰封難行。
多數湘地舉子都滯留在中途,不敢冒雪趕路,老爺的好友陳公子和謝公子估計也還在路途之中。」
張興聞言微微點頭。
阿才不僅據實回報,還連帶查清了緣由,心思細緻周全,倒是省心不少。
他神色柔和,隨口拉起家常:「聽聞你媳婦小紅前些日子生了,是吧?」
阿才臉上頓時露出幾分憨厚羞赧之色,低頭笑道:「托老爺的福,是生了個丫頭,小丫頭白白淨淨的,很是乖巧。」
張興溫聲寬慰,隨即吩咐:「丫頭也是自家骨血,一樣貼心可貴。回頭我告訴兩位夫人,給你們家單獨備一份年例厚賞,算是府里的心意,好好過年。」
阿才大喜過望,連連叩謝:「多謝老爺體恤!」
一路安穩行駛,不多時馬車駛入張府宅院。
如今周玉玲、周玉秀姐妹雙雙懷有身孕,胎相漸穩,小腹已然顯懷。
身子沉重不便走動,往日時常去各官眷府邸串門的習慣,現在也盡數停了。
反倒是交好的師嫂龍氏,沈清辭夫人等一眾交好官眷,體諒二人身孕不便,時常結伴過府,在內院專設的牌房裡湊一桌馬吊,陪二人解悶度日。
張興對此從無半點異議。
深宅婦人冬日漫漫、又逢身孕靜養,日日閉門不出最是容易煩悶鬱結。
適度打牌消遣、親友閒談解悶,只要不沉迷,不賭重注,便是極好的散心法子。
況且幾人輸贏極小,全是圖個樂子,分寸拿捏得當,他從不過問干涉。
剛踏入內院,便聽見牌房內笑語盈盈,熱鬧融融。
只聽師嫂龍氏笑著開口問道:「玉寧、玉秀,你們家這位大忙人榜眼公,今年年下這般忙碌,怎的至今還未歸家休沐?」
周玉寧溫和應聲:「夫君早前提過,這兩日詹事府便會封館休年假,想來今日也該是最後一日當值,估摸片刻便回了。」
話音剛落,只聽清脆拍牌聲響,周玉秀清脆的笑聲響起:「師嫂對不住啦,我又胡了!」
龍氏哭笑不得,連連搖頭打趣:「真是沒法跟你們姐妹倆玩!
姐姐心思細牌路穩也就罷了,你這懷著身孕的小娘子,手氣竟也這般旺,我們今日是註定要輸到底咯!」
一旁沈清辭的夫人也跟著含笑附和,滿室皆是輕鬆嬉鬧的暖意。
就在眾人笑語閒談之際,張興緩步跨入廳中,身姿挺拔、神色溫潤,對著廳內幾位女眷拱手溫和見禮:「諸位嫂嫂、夫人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