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管家阿財報完府里的收支情況後,張興看著周玉秀一臉天真歡喜的模樣,溫和搖頭,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秀,錢不能這麼算。」
他神色從容,看得極遠。
「眼下看著有六百兩盈餘,實則來年花銷,要比今年多出不少。
你和你姐姐阿寧明年又到產期,不論男女,添丁落地,就要多一份養身滋補,乳母月例和孩童器物的開銷,這筆銀子必須提前預留。」
「再者,石頭、石子一天天長大。」
張興看向內室方向,眼底帶著溫柔審慎。
「往後要開蒙讀書,請先生、買經書、置筆墨,孩童年歲越長,吃穿教養的花費只會逐年攀升,半點省不得。」
說到這裡,他語氣微微鄭重,道出最關鍵的隱憂。
「還有一樁你們需記著,明年便是新一屆會試。」
「我這一科的榜眼功名紅利,撐到如今已是盡頭。
新科進士一出,我這所謂的『榜眼名頭』便不再新鮮。
靠著科考名氣換來的書局講義分紅、人情潤筆,只會一年比一年少。」
張興對著周玉秀耐心解釋道:
「你看,進項漸減,開銷漸增,咱們眼下這點結餘看著寬裕,實則半點經不起鬆懈。」
「所以,來年我們還得穩中求進,慢慢添置產業,同時也要再尋幾份安穩進項,補上功名紅利消退的缺口,方能讓府上日子長久安穩。」
周玉寧靜靜聽著,輕輕頷首。
周玉秀也收起了喜色,乖乖點頭,心裡徹底明白,家中看似富足,實則步步都要細算經營。
周玉寧聽完張興一番思慮,柔聲開口寬慰。
「夫君不必為銀錢之事太過憂心。
錢多有錢多的過法,倘若將來進項縮減,咱們也可裁減用度。
如今官場風氣本就在收緊開支,咱們跟著節儉便是,並無不妥。」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再者咱們置辦的田地鋪面,年頭越久,租價便能慢慢往上提。
這些年但凡有餘銀,咱們便持續添置產業,這一份進項只會逐年穩固。
夫君深得太子信任,仕途穩步向上,很多難題將來自然會慢慢化解。
只是夫君從前給自己立下的底線規矩,萬萬不能鬆懈。
像上次為郭布政從中牽線搭橋這類事,若是內情沒有摸得透徹,以後儘量少沾。
這種銀子來得輕巧,妾身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張興對此深以為然,對如此體貼懂事的夫人投去了一個」夫人說的太棒了!」的神情。
周玉寧也對著自己夫君展顏一笑,過了一會她又對著阿財遞來的帳本細細覆核一遍,確認帳目沒有差錯。
「阿財,照舊例,府里上下所有人,按資歷與平日裡的出力多少,分發年節賞銀,再備一份年節吃食和過年用的新布料。」
阿才連忙躬身:「多謝寧夫人,多謝老爺!小人必定盡心辦好。」
張興在一旁補充一句:「阿財與阿紅新添了閨女,也單獨備一份年禮,不要漏了。」
阿才大喜,再度深深躬身:「小人感激老爺體恤,往後必定盡心為府上效力!」
賞銀的事敲定,周玉寧便有條不紊地安排起府里過年的一應瑣事,該採買的年貨,該備下的年禮,一樁樁理得清清楚楚。
管理內務這一套,她如今已是愈發熟練。
安排妥當家事,她才轉向張興,交代外出應酬的人情往來。
「過年拜訪的事,我替你捋好了。
你要親自去太子府恭賀新年。
還有幾處要緊的人情,需要你用心維繫:你二師兄向志輝,六師兄丁以輝,翰林院掌院溫松年,還有翰林院交好的幾位侍讀、侍講學士。
詹事府這邊,郭詹事和王少詹不能落下,還有一些官位與你相近,同樣在太子殿下身邊得用的同僚,也要多多走動。」
說到這裡,周玉寧神色鄭重幾分: 「還有首輔胡大人,他不僅是夫君名義上的師長,如今又手握重權,完成有能力影響夫君今後的前程。
夫君雖是太子近臣,也萬萬不可有半分輕慢,哪怕他政務繁忙不見你,這份禮數,也絕不能缺。」
張興頷首應下:「好,都聽夫人安排。」
一旁的周玉秀聽著,吐了吐舌頭,靠在姐姐肩頭: 「多虧有阿姐操持,若是換我來打理這些人情帳目,頭都要愁大了。」
周玉寧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下妹妹的腦瓜: 「你都當了一年多的娘親了,這眼看又要生二胎了,心思半點不見長進。」
周玉秀像未出閣時那樣,抱著姐姐的胳膊撒嬌: 「誰叫阿秀命好,有你這般能幹的阿姐,還能和你同嫁一處。
家裡這些煩心事,阿秀便不用費神啦。」
周玉寧笑著搖頭,眼底卻悄悄掠過一絲隱憂。
張興看著眼前姐妹和睦的模樣,心頭暖意翻湧,起身道: 「忙了大半日,我也乏了。兩位夫人,咱們回內房歇息吧。」
周玉秀抬眼看向張興,眉眼彎彎應道: 「好,咱們一同歇息。」
燭火輕輕搖曳,外面街巷隱約傳來零星爆竹聲響,年關的氣息,已經慢慢籠罩整座京城。
第二天,清晨的冬日陽光透過窗頭,讓張興的房內滿室柔光。
今日不用上值早起,偌大的臥房裡靜了大半日,張興夫妻三人正難得的清閒,睡了個懶覺。
誰料外頭忽然傳來嬤嬤壓低的勸阻聲,帶著幾分無奈的慌張。
「大少爺,二少爺,你們慢些!可不能往裡闖!老爺和夫人們還未起身,萬萬驚擾不得!」
嬤嬤的阻攔聲剛落,就響起石頭奶氣又執拗的喊聲,帶著孩童獨有的黏人勁兒。
「爹!娘!我要爹抱!我要跟爹爹玩騎馬!」
稚嫩的嗓音穿透力十足,直直鑽進被窩裡。
張興緩緩睜開眼,身側的周玉寧、周玉秀也被這吵鬧聲徹底吵醒。
他無奈失笑,轉頭看向兩位嬌妻。
「得,咱們家兩位小祖宗上門了,懶覺睡不成了。再不起,他倆待會直接闖進來了。」
周玉寧忍笑起身,動作輕柔地替張興整理衣襟,隨即朝外輕喚,讓貼身丫鬟花兒進來收拾臥房,打理梳洗用具。
一旁的周玉秀揉著惺忪睡眼,懶懶地靠在床頭,小聲抱怨。
「真是的,當了娘就再也沒有清閒日子了。
沒生這個小崽子的時候,日日無憂無慮,睡到日曬三竿都沒人吵。
現在倒好,小傢伙反倒管起咱們爹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