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聽到向師兄半真半假的抱怨,哈哈一笑:「內宅婦人總得尋些消遣。若是無事可做,怕是就要來挑咱們這些為夫之人的毛病了。」
一句話說得向志輝緊繃的臉色鬆快下來,抬手引著張興往書房走:「也是,她們去尋她們的樂子,你來陪師兄坐坐。咱們男人之間,聊聊咱們感興趣的事。」
二人進了書房,分賓主落座,烹上熱茶。
彼此交換著這一年來的見聞,說起福建民變的各類坊間傳聞,也談及嘉治帝逐步放權給太子的分寸,還有都察院預備在後年要跟進督辦的幾項大事。
閒談之間,向志輝話鋒一轉:「子盛,你看你師侄向森,明年這場會試,前景如何?」
張興聞言神色謹慎。.
今年的八月鄉試,他確實指點過向森,向森的學識算是不錯,可會試難度遠非鄉試可比,自己可不敢把話說的太滿,又不能掃了師兄的興致。
「師侄絕對有中式的實力,不過師兄你也知道,會試中不中這種事,誰也說不好。
我手頭有當年自己備考時親手整理的應試手稿,還有丁師兄留下的一些獨到心得,我整理好後一併送給師侄。
他年輕有銳氣,只要肯用功,自有幾分希望。」
向志輝淡淡一笑:「子盛不必如此嚴肅,那小子,開悟晚了些,明年機會不大,就當是去試試水。
他明年才一十九,和你當年中進士的年紀一樣,可這孩子的才學見識,遠不及你,就算落榜,也是再正常不過的。」
「說起來,早些年他一直有些桀驁不訓,還是親眼見識到你這個小師叔的實力後,才認識到自己的不足,這才開始奮發圖強。」
張興見師兄一臉輕鬆,也跟著說笑道:「怕是我這個師叔的激勵作用沒有那麼大吧?
主要還是師兄你許諾,等他中了秀才才給他說親,才叫向生這般奮發,一年之內連考秀才、舉人。」
向志輝聞言哈哈一笑,神色依舊鬆弛:「嘿嘿,男人到了這個年紀,想女人才是人之常情。
咱們府里,你師嫂管得嚴,沒定下親事之前,不許他近身丫鬟。
他心裡存著這份念想,肯用功倒也正常。」
他頓了頓,端起茶抿了一口,繼續說道:「不過不管緣由如何,他能開竅奮發,總歸有你這師叔的一份功勞。
只是我心裡也懸著,不知道這份一舉奪舉的勁頭,能不能一直維持下去,扛得住接下來會試這一關。」
張興輕輕點頭,附和幾句會試的艱難,又提議想看看向森近來寫的文章。
向志輝搖了搖頭:「都年底了,他還待在書院讀書,不肯歸家。隨他去,我也不想在他身上耗費太多心力。」
張興見師兄這般說,便不再揪著向深科考一事,二人繼續閒談。
張興和師兄又閒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眼角餘光瞥見院門外駛來一輛熟悉的馬車,徑直拐向內宅馬吊房的方向。
不用多想,定是自家兩位夫人來了。
張興見狀輕輕搖了搖頭,向志輝順著他目光望過去,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著搖頭。
「瞧這牌癮,真是攔都攔不住。」 張興低聲和師兄吐槽了幾句,言語間帶著幾分無奈,卻並無惱怒。
說完他便起身,趕過去和兩位夫人打招呼: 「我接下來還要去溫掌院府上拜訪,你們便留在這兒陪著師嫂玩牌。千萬記著,顧好自己身子,不可久坐勞神。」
周玉寧溫婉頷首,輕聲應道:「夫君放心。」
一旁的周玉秀微微嘟嘴,帶著一點嬌氣的不耐煩:「好了夫君,這話你都說好多次了,我和阿姐心裡有數,會當心的。」
旁邊的龍師嫂聞言笑著開口打圓場:「張師弟放寬心,我不是跟你保證過了?定然照看妥當,絕不會累壞你這兩位小媳婦。」
張興聞言只得含笑點頭,不再多叮囑。
又簡單道別幾句,他便辭別向志輝一家,登車啟程,馬車緩緩駛向溫松年的府邸。
溫松年乃是正三品的翰林院掌院大學士,乃是清流砥柱,文壇領袖,名望極重。
可他的府邸,反倒遠不如品級更低的官僚宅邸那般富麗堂皇。
院牆素淨,門頭簡潔,滿院只有幾株寒梅、數竿青竹,布置清雅素淡,處處透著清貴文人的自持與儉樸。
自入仕以來,張興年年逢節必來拜望,早已熟門熟路。
見到端坐案前的溫松年,張興依晚輩禮數行禮,並未用官場刻板的屬官參拜之儀,態度恭謹又親近。
溫松年放下手中書卷,抬眸看著他,眼底帶著讚許之色。
「子盛,你這一年做得極好。」
「你大半心力隨太子左右,在詹事府隨侍東宮,極得太子殿下重用。
可即便如此,你掛在翰林院的本職差事,從未拖沓、從未疏漏,件件做得穩妥周全。
身居繁務而不忘本,很難得。」
張興垂手謙遜回話:「皆是掌院平日提點栽培,晚輩才不敢懈怠。」
稍作停頓,他順勢坦誠道出自己來年的安排。
「大人,晚輩今日前來,也順便稟明一聲。
來年新朝會試開啟,太子殿下會逐步接手國政,身上擔子越來越重。
殿下年前已有吩咐,命下官明年將全部心力移往東宮,隨侍殿下處理政務。
因此,翰林院這邊的雜務,下官恐怕難以兼顧周全了。」
溫松年聞言,絲毫沒有不悅,反而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地道:
「既是殿下吩咐,那就照此辦理。」
「我輩翰林,修學識練眼界,本就是為了儲才備用,為國分憂。
如今你得東宮器重,近身輔儲,正是學以致用、立身報國的正道。
翰林院這邊,老夫絕不會為難你,你只管盡心輔佐太子便是。」
兩人又閒談數語,年節景致、文壇近況,幾句寒暄過後,張興見時辰不早,正欲起身告辭。
不料溫松年抬手輕輕一攔,留住了他。
書房內靜默片刻,這位坐鎮翰林院十餘年的清流重臣,終於緩緩道出心底藏事。
「子盛,老夫入翰林院至今,自編修,侍讀,侍讀學士一路遷升,又曾掛職國子監,如今掌院一職,已然坐了近十年。」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野心,卻藏著沉鬱的不甘。
「翰林清貴,名聲好聽,終究太過務虛。
常年筆墨文章、教習考課,並無真正的實職和實權,臨事難以替朝廷真正分憂。
老夫年歲漸長,也想在致仕之前,挪一挪實職,替朝堂多做幾分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