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心頭一動，瞬間聽懂了言外之意。
他腦中飛快過了一遍朝堂的重要人事， 如今六部中最契合溫松年資歷名望的，唯有禮部侍郎。
張興心中暗暗思忖：按本朝故事，許多翰林院掌院學士，要麼由禮部侍郎兼任，要麼任滿一段時候後，便遷升禮部侍郎。
可溫松年身居此位多年，卻遲遲未能更進一步，其中緣由，實在耐人尋味。
同時張興也暗暗吃驚，溫掌院提及此事，說明這個位置很可能出現空缺，此事他半點風聲未曾聽聞，可見朝堂上層人事變動，遠比自己接觸到的更隱秘。
張興故作試探，輕聲問道：「大人可是聽聞禮部有職位變動？」
溫松年淡淡點頭，不藏不掖。
「禮部兩位侍郎，其中一位年事已高，他親口告訴老夫，開春便會上疏致仕，屆時必有一缺空出，老夫想著，若有機會，便試著爭上一爭。」
張興頃刻間徹底明晰了對方立場與來意。
溫松年於他，頗為照拂。
初入翰林院這兩三年，不單平日裡多有提點，在館職分配時為他斟酌安排，為他爭取皇子侍讀的差事；待到他轉入詹事府任職，也常在公務上予以傾斜扶持。
今年六師兄丁以輝能出任河南鄉試副主考，亦是溫松年看在他的情分上，從中出力成全。
這份人情沉甸甸，不可不還。
可禮部侍郎乃是朝堂高層實缺，要經過內閣定議，吏部廷推最後由聖心獨斷，甚至連太子都未必能干涉任免，更何況自己區區一個東宮六品選善。
但也不好直接回絕，張興在心底飛快盤算後，斟酌字句道：
「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此事晚輩雖位微言輕，難以左右廷推大局，但來日覲見太子殿下，晚輩必定在前替前輩多進美言，稱道前輩數十年清望，治學之功與理政之才。
只是此等高位人事，多由內閣與聖心定奪，殿下也只能建言，下官不敢許諾任何結果。」
張興說這番話時，臉上一真誠。
溫松年本就是清高自持的清流領袖，拉不下臉面直白求人，方才吐露心事已是破例。
此刻聽得張興主動許諾相助，神色舒展，故作風輕雲淡的一笑。
「無妨無妨。老夫不過是心中有此一念，隨口與你說說罷了。
仕途進退，本就是命數機緣，成固可喜，不成亦無憾。
子盛，願意為老夫美言幾句，這份情，老夫記下了。」
說完，他起身移步案前，提筆蘸墨，行雲流水，頃刻寫就一幅字。
紙上四字：青年才俊。
溫松年將捲軸親手贈予張興。
「年末無以為贈，這幅字送你，權當歲禮。」
這是溫松年這類清貴詞臣多年的慣例。
年節往來，若是實打實置辦珍物相贈，長年累月下來，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故而待到資歷，名望到了他這一步，對張興這般後進晚輩，便常以親手所作書畫作為回禮。
好在溫掌院筆墨功底不俗，他的字在京城書畫市場本就有一定身價。
張興鄭重雙手接過，躬身道謝，滿口誇讚前輩筆墨風骨，字蘊正氣。
之後，兩人默契地不再提禮部侍郎人事之事。
辭別溫松年府邸時，暮色已經沉落，張興便就此收了今日的拜訪行程。
馬車一路回府，剛進家門，周玉寧便領著丫鬟迎上來，幫他卸去外袍，細問今日拜訪各處的情形。
轉眼便是嘉治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九。
張興備好了年節禮物，出門先往丁以輝的住處拜訪。
丁以輝自去年擢升六品翰林侍讀，又靠著當年刊印的會試及殿試試講義拿到三成潤筆分紅，家中生計寬裕不少。
今年更是奉旨出任河南鄉試副主考，一趟差事下來，名望聲勢大漲，收到也上漲不少。
張興到了丁府門前，抬眼打量，這座三進小院，明顯翻新修整過，院牆修葺一新，院內花木也打理得齊整。
再看丁以輝本人，往日那股清冷孤峭的氣質淡了許多，眉眼舒展，談吐也健朗不少。
落座之後，丁以輝興致很高，同張興絮絮閒談。
說起河南鄉試途中發掘的幾名可造之才，講起此番典試回京之後，在翰林院之中地位的變化，
還有這些年打磨策論、閱卷選材積攢下的本事，樁樁件件，皆是向好的光景。
張興就坐在一旁，面帶笑意靜靜聽著，時不時出言附和幾句，為師兄高興。
在丁府小坐片刻，敘罷年禮，張興告辭離開，繼續趕往下一處拜訪。
接下來要拜的是詹事府詹事郭開傑。
郭開傑身處的位置十分微妙。
他既要保持嘉治帝的信任，又要在太子面前維持體面。
這種在父子間走鋼絲的活，郭開傑做的不算優異，但還算合格。
不過有一點張興對他特別滿意，就是他頗有容人之量。
哪怕太子時常越過他，直接倚重張興這一批下屬心腹，他也不曾心生嫉妒，更沒有暗中打壓。
張興對於這位郭詹事，一直維持著親近但不過分密近的分寸，行事隨太子的態度而動。
張興上門拜訪，郭開傑當即請他入內相見。
兩人閒談氣氛輕鬆，並非完全是空洞客套，郭開傑還同張興梳理點評了他這一年經手差事的得失。
待到張興告辭，郭開傑也備了一份回禮相送，彼此禮數周全，交情穩妥。
離開郭府，張興的下一站，便是少詹事王紹安的府邸。
到了王紹安府上，氣氛便全然不同。
二人本就相熟，言談之間隨意許多，話題也更接地氣。
王紹安早已備下酒宴款待。
隨著李正明太子地位的穩固，如今他這個太子大舅兄在皇室圈子裡地位抬升極快，今日酒宴席間還安排了教坊司女子起舞助興。
絲竹聲里，舞姬長袖翻飛。
王紹安側頭看向張興，笑著打趣： 「子盛，若是看中哪一位，盡可挑選一二。
這些女子，能伺候當朝榜眼、太子身邊的紅人，想來也是情願的。」
張興望著這些曼妙起舞的舞姬，她們看向自己時眼神柔情似水，心底一時竟有些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