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看著秀色可餐的教坊司舞女們，原來已經有些意動，可王紹安這話一出口，他瞬間警醒過來，現在自己萬萬不能和教坊風塵女子扯上瓜葛。
他借著幾分酒意，連忙擺手推辭：「履吉兄，你可別害小弟！看看熱鬧也就罷了，若是真留下人，後患無窮。
不單家中兩位夫人那邊不好交代，傳到殿下和同僚耳中，更是有損名聲。」
王紹安端著酒盞勸道：「在為兄府上，不必這般拘束。
男人好色，女人慕強，此乃天性，太子殿下對此不會介意的。
你若是真有意，為兄自有辦法替她們贖身，悄悄送到你府上，保管神鬼不知，又何來損害名聲。
至於你府里兩位弟妹，那便是你的家事，為兄不便插手。」
張興又抬眼望了一眼筵席上翩然起舞的佳人，咬了咬牙，堅決搖頭：「小弟無福消受這般美事。」
見張興心意已定，不肯鬆口，王紹安也不再繼續勸說，笑著轉開話題，二人繼續飲酒閒談。
酒席之上，張興穩住心神，陪著王紹安閒話應酬。
美色動心本就是人之天性，但凡血肉男兒，荷爾蒙驅使之下難免異動。
可人與禽獸之別，恰恰在於能壓下心底這股原始欲望，飽讀聖賢書，如今又身居官場，張興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世人都說勇者方能盡享世間風光，可在伸手享用之前，總得先看清腳下有沒有暗藏陷阱，這份警醒，才是理智之人該持守的分寸。
王紹安未必存著歹意，此舉估計一半是替太子拉攏身邊紅人，一半也是他自己想結好張興這顆在詹事府冉冉升起的新星。
縱然此事沒有一眼可見的兇險圈套，可一旦收下這份人情，就等於把某種把柄交到別人手裡，這便是無形的軟性陷阱。
張興心裡拎得清其中輕重。
他暗暗想起家中兩位夫人，不管是周玉寧的沉穩謀斷，還是周玉秀的溫柔熱忱，二人待他一片真心。
念及家中妻兒，心底那一絲悸動，便慢慢壓了下去。
宴席散後，張興從容告辭，離開了王紹安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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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前剩下的幾日，張興半點清閒都撈不著，拜訪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
先是詹事府里一眾庶子、中允等同僚，又去翰林院拜會幾位交好的侍讀侍講學士。
這些同僚，或是品級高於他，或是年歲更長，按規矩都該由他登門，維持一份穩妥的同僚情分。
還有同科進士及官場中新結識的官員，不少人借著年節的名頭來張府拜謁。
年底這幾天，張興只能擠出時間待客，迎來送往，忙碌程度絲毫不亞於平日去詹事府當值。
這一連串拜訪里，分量最重的，便是他的會試座師，首輔胡惟正。
不是張興刻意把他放在最後，實在是首輔大人公務纏身。
年假頭一天，張興就遞上拜帖，一直等到年三十下午，才收到消息，說胡惟正今日有空見他。
張興不敢耽擱，備好伴手禮，立刻動身前往胡府。
經隨從通傳，他走進首輔書房，躬身深深一禮。
「學生拜見恩師。勞恩師百忙之中抽空接見學生，感激不盡。
些許薄禮，不成敬意。恭祝恩師新年順遂，福澤綿長。」
胡惟正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起身。
「子盛快起。倒是老夫失禮，前幾日便收到你的拜帖，只是這陣子實在分身乏術。
福建清田鬧出民變，江西、浙江、江蘇幾處推行新政，處處風波不斷。」
他看向張興，緩緩開口：「這些事，想來你也清楚。如今朝中要務，太子學著決斷，你們這些屬官，也跟著一同參贊。」
張興連忙拱手謙讓：「恩師說笑了。學生不過是在太子身側，做些零碎輔助之事，哪裡談得上參贊決斷。」
胡惟正看著眼前的弟子，心中自有盤算。
前些日子入宮覲見嘉治帝，他看得明白，陛下雖然暫無大礙，但精力已經大不如從前，禁不起刺激。
他以首輔身份向太醫問詢陛下的身體，太醫言語隱晦，卻也點出陛下身體隱憂不少。
在這種情況下，太子的權柄一日重過一日，想要新政落地長久，必須向太子這邊押下籌碼。
但自己身為內閣首輔，不可與太子接觸過密，免得引起陛下疑心。
這張興，既是自己名義上的門生，又是太子身邊的屬官與心腹。
二人雖不屬於同一派系，平日往來卻還算和睦，正好可以充當一座穩妥的橋樑。
這也是胡惟正這般忙碌的年關，仍要專門騰出時間，接見張興這名六品小官的緣由。
胡惟正對著張興溫和一笑，話語裡滿是讚許：「子盛，能在東宮一眾屬官里脫穎而出，眼光、定力都屬上乘。眼下時局，你的前路，不可限量。」
張興連連欠身：「恩師謬讚，學生愧不敢當。」
一番客套寒暄過後，胡惟正神色慢慢沉下來，說到了正題。
「子盛，你知曉，為師推行新政，處處都是阻力，得罪了無數人。如今你常在儲君身邊，還望在太子面前，多替為師說幾句公道話。」
他目光鄭重：「老夫如今已是位極人臣，哪裡還有什麼私心。「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咱們大順，根本就出不了王莽那種臣子。老夫想要安穩守住首相之位，最簡單的法子便是蕭規曹隨，一切照舊便可。」
說道這裡，胡惟正眉頭微蹙，臉上顯露出一絲憂國憂民之色。
可老夫執意要改，實在是看透了眼下朝政潛藏的危局。」
「自漢以來，多少王朝衰敗傾覆，根源都是積弊越堆越重，等到察覺，早已無力回天。」
「當年王介甫變法，後世多詬病他更改祖宗法度，釀成北宋禍事。
可在老夫看來，王安石變法雖有疏漏，卻也是給大宋續命的嘗試，這份改革的勇氣，值得敬重。」
「如今大順，官紳特權不斷膨脹，國庫日漸耗損，雖還沒到當年大宋冗官冗兵壓垮朝廷的地步，可若是不趁早整治，遲早也會走到那一步。」